门外响起跌跌撞撞的声音,是闻情正在拍门,一边叫着闻予的名字。
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闻予忙拉开门道:
“怎么了?”
闻情身边还有满头大汗的闻妙。
她如今日日跟着女先生读书,身量也长高了不少,已有了少女的风采。
她背着书袋,显然是刚下学,气喘吁吁的,还带着哭腔道:
“大姐,是二姐……二姐要生了!她太早了!产婆刘大婶她今天去城外了……阿婆、阿婆今日没进城……”
季元老娘身体不好,至今还留在老家,闻周氏则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是住城外,看着那些田庄的。
闻姝嫁给季元之后,小两口便关起门来在这京城过上了新婚生活。
没有长辈,银钱不缺,自然算得上甜蜜。
就是因为太甜蜜,这孩子来的也快。
杨素琼虽然唠唠叨叨的,处处对这婚事再不满意,但知道女儿怀了身孕后,也决定上京来照顾她坐月子。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闻姝偏在今日提前发作了,而且还提前了不少日子。
她亲娘杨素琼这会还在上京的路上,预计两天后才会到达。
偏今天满城欢庆,路上交通拥堵,提前预约的产婆若去了城外,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闻予忙道:
“通知你姐夫了吗?”
闻妙忙点头:
“隔壁陈大哥已经去船厂叫姐夫了,陈家大娘正在照顾二姐……”
好在邻居们还算给力。
可家里没有长辈的坏处这时候也体现出来了。
闻情和闻妙两个,一个是未婚男人,一个是小孩,怎么懂得这些事?
早产可不是开玩笑的,尤其这还是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闻予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没生过孩子,还没了解过妇产知识吗?
她直接冲进柜台里,打开钱箱,拎出两串钱来给闻情道:
“去门外喊,今日街上看热闹的闲汉帮工很多,把钱撒下去,谁能立刻找来产婆的直接给一两银,产婆的工钱加倍!”
“这时候,别管花多少钱了,别怕,这里是京城,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每次闻予说“别怕”的时候,总能瞬间安抚住慌乱的人心。
闻情也立刻定了神,接过闻予手里的钱,冲出了门外去。
下一刻,闻予又看着闻妙说:
“闻妙,你立刻去唐先生家中求助!”
唐有才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闻予可没忘记,唐有才的夫人魏氏在京中可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脉圈的,即便最后产婆还是临时找不来,便是找几个熟悉生产知识的过来人还是可以的。
闻妙也赶紧出去了。
“我得去找大夫。”
闻予这么说道。
闻姝这一关怕是不好过,除了产婆之外,更重要的其实是找大夫。
谢昀一把拉住了她,提醒她:
“妇人生产,怕是有点名声的大夫都不愿意去。”
这该死的古代,谁都不愿沾惹上污秽忌讳,所以大夫,尤其是好大夫,都不太愿意给人接生,免得坏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若来硬的,以势压人当然可以。
可闻予这个堂官,一直都是个光杆司令,一年不在京中,也根本没有相熟的“家庭医生”,这时候要用人,就更难了。
而谢昀如今也算是“赋闲”了,虽然接了新工作的offer,但还没开权限,手下自然是无人可用的。
谢昀还是说道:
“我这就帮你去找贾翎……”
闻予则道:
“贾兄如今怕是自身难保……直接点,要找就找个足够有权势的人。”
“男大夫不接产妇”这个规则只在平民中生效,对贵族来说,生产不可能没有大夫看顾。
而单论医疗资源,谁又比得上皇家。
“我去汉王府。”
闻予直接道。
谢昀微微惊愕。
闻予心想,汉王既然要用她,这点医疗福利他当然要提供,人命关天的事情,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可是刚和汉王一起“谈过事、吃过饭”的关系,就算狐假虎威,她也得去试试。
谢昀道:
“那我陪你……”
“不必,其他人帮不上忙了,你帮我看着他们,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女人生产,男人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实在有限,尤其谢昀如今还是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她顾不得去顾及他的想法,交代完就立刻出了有余思。
时间紧迫,耽误不得,大家都在抢救闻姝和孩子的性命。
……
深夜。
季元在房门口急得团团转,扒着门框、凑着头恨不得冲进产房里去。
好在叫唐有才的夫人魏氏给拉住了。
闻姝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屋里飘出来。
她已经生了一整天,可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她的声音也已经从一开始的惨叫到了现在快断气般的呻吟。
季元急得恨不得用头撞墙。
“胎位不正,怕是麻烦。”
产婆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宣布了这个消息。
临时找来的产婆是个兼职的——因自己生了七八胎,便兼职给人接生了。
但好在产婆虽草率,可闻予最终还是带回了一个老大夫。
如今老大夫正带着药童在这小院里接连熬药,一副副催产汤药加保命汤药灌下去,才让战线能继续拉长。
闻予自己也没想过,最后帮忙的竟是汉王妃。
她当然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再次见到汉王殿下。
可是好在她这个人还算有些名气,在王贵妃宫里也与汉王妃有过一面之缘。
加上前几日下南洋回来准备的丰厚伴手礼,让她成功在汉王妃面前挂上了号。
对方直接就让人拿了自己的名帖,去请了日常替王府女眷调理身子的千金圣手前去接生。
所以朱高煦为人如何且不论,这一次,闻予记上了汉王妃的人情。
事已至此,外部能帮上的忙就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如何,就全靠闻姝自己的毅力了。
闻家没有长辈在场,闻予就是最大的掌权人,这里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谢昀甚至也没有离开。
他接连听了屋里传出的几个时辰的惨叫声,脸色也非常难看,不由问出了一句十分直男的话:
“女人生孩子都是这般吗?”
闻予点头:
“从古至今,都是这般。”
她在心里补充了句,甚至到了几百年后,科技发达的现代也依然如此。
谢昀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样柔弱的谢氏,生他时大概也是吃了大苦头的。
闻予身边,还靠着闻妙。
小姑娘累了一天,此时甚至都有些灵魂出窍了。
她脸上的害怕是藏不住的,闻言讷讷开口道:
“大姐,我以后不想生孩子。”
常人面对这个时候,大约都会用那句用了几百年的套话来劝她——别怕,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闻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
“当然,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做主,生不生孩子都只是一种选择罢了。就像你今天早上,选择吃面条还是吃馄饨一样,没什么打紧的。”
闻予不想让今日的场面彻底吓坏了闻妙,也不想宣扬生子是女人的必经之路。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看不起一胎、多胎宝妈和全职家庭主妇的人,也不是标榜独立女性就要自强自信,全方位胜过男人,比男人更像男人,绝对不沾结婚生子的女强人。
她两者都不是。
她站在了中间。
所以她说,生孩子就像吃饭一样,只是一种选择。
“闻妙,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痛苦,只是生子这一项的痛,如今被更直观淋漓地揭露在了你眼前罢了。”
“你可以选择迎接它,也可以选择绕过它,但是不必惧怕它。”
“人这一生很漫长,拦截你道路的,往往不是具体的磨难和痛苦,而是你面对它们的态度。”
闻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上了这么久的学以后,她其实也有所开悟。
从前许多闻予口中她不明白的话,如今渐渐能回过味来了。
此时才十来岁的闻妙小姑娘,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道理。
但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之中,等她真正爱上读书,入选禁中,甚至坚持以女官身份治学,终老内廷时——
她时常还会想起幼时长姐对她的这些教诲。
闻予说完这番话,察觉到谢昀的视线一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等她转脸望过去时,他又迅速转开了头,脸上还有一丝可疑的红晕。
她心道,这小子,又在自己脑补了。
他一向心思敏感,俗称就是想太多。
但如今闻予早就能将他的心思看透了。
他大约是在想,往后他们若有孩子,她也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实在太不值得了。
可他们两个人之间,还远没有到那一步。
甚至魏子涵说过,穿越者大概是绝育的,那她连这做选择的功夫都省了。
闻情此时从外面回来,手上提着东西。
他给众人都准备了点心,招呼大家去吃。
他也忙了一天,头发散乱,看起来全没了白日的富贵员外相。
他自己却没吃,蹲在院子门口发呆。
看样子大概很想来上一支烟。
闻予也走了过去。
闻姝和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日常互相看不对眼的关系才算是露出了本来面貌。
“闻情,这不是你的责任。”
闻予拍拍他的肩膀。
闻情一愣,垂下了头。
“大妹,我、我不知道……也许我真的不该只想着挣钱、忙铺子的事,季元不能天天回家,但我不一样,如果我多关心闻姝,也许她今天也不会这样。”
这家伙,还没事业有成呢,就先有了家庭为重的人生感悟了?
“行了,闻姝现在好好的,你说什么晦气的话。季元可还在那儿呢,你先在这儿懊悔什么劲儿,你让他怎么想。”
虽然是带了些许指责的口吻,但闻情明白,这是她安慰自己的方式。
闻情抬脸,眼眶红红的,他低声说:
“大妹,我只是怕——怕她也这么消失了。”
也……消失了。
闻予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闻情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她喉头微动,说道:
“也像我,这样?”
闻情果然沉不住气,立刻跳起来,摆手道:
“不是不是,你说什么呢!怪力乱神的,你这不是好好的在我面前站着呢嘛,你别说胡话,万一让天上神仙佛祖给收了去可怎么办!”
这副样子,欲盖弥彰。
演都不演了。
闻予有些好笑,也有些窝心。
是啊,一个人前后反差那么大,闻情就算再傻这两年也回过味来了。
闻予的造船技术根本就不是能通过师承闻阿宝、邹渠来解释的。
她说的话,做的事,更是超越了一个小沙镇村姑该有的上限。
谢昀能发现的事,一向被看做笨蛋的闻情,也能发现。
若不是今天,闻姝也命悬一线了,他大概想着永远不说出来。
这家伙……
闻予有点泛起酸来。
“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闻情像个局促的孩子,低着头说了一句:
“大妹,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大妹,你就是我的家人。”
这其实就是他的心里话。
他早就看出来,眼前这个相处了两年多的大妹,根本不是从前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大妹。
可他一直把这个发现紧紧地埋在心底。
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一定能以时间来计算的,甚至也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他知道这样很不应该,自己的想法很自私,他对不起那个“消失”了的亲人。
可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是这个闻予,带他开智,带他成长,带他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从前二十年浑浑噩噩的生活中清醒后的他,才是一个完整的他。
他的家人,就是现在面前的这些人,他不想再有任何的更换了。
闻予叹了口气。
闻情自己先拍拍衣摆,开始装忙:
“我太困了,刚说了什么有点记不清了,我再去烧点热水……”
他快步走开,像身后有鬼撵一样。
闻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道。
是啊,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奇妙。
何止闻情如此呢?
家人,到底怎么定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也早就把这些人,都当做了自己的家人,而不是那些等待调教的“员工”。
明明一开始,各个都是她看不上的奇葩——
现在,汉王却能用他们的性命死死拿捏自己了。
这也是她自己都不能控制的事啊。
?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我这个故事里其实汉王不算是反派,东宫也不是~都是比较中立的形象~
?
闻家人的结局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