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在朝阳升起之前打破了小院里的平静。
院子里熬了一夜的人总算都松了口气。
跟着,所有人几乎都爆发出了一阵不约而同的欢呼。
好比世界杯总决赛进球。
产婆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忙跑出产房,抱着孩子来报喜了。
“恭喜恭喜!是个千金呢,瞧这长得多俊呢!”
这位兼职产婆显然职业素养一般,只把襁褓里的孩子往季元跟前凑。
“我媳妇呢!她怎么样,怎么样啊!”
季元差点又拉不住,直接要往房里冲。
产婆说道:“不妨事,你家娘子晕过去了,就是血出得有点多……”
那叫有点多吗?
何况血出得多,那还叫没事吗?
季元忍不住从小声抽泣化为嚎啕大哭,哭得连一边软乎乎的小闺女都来不及去看。
产婆彻底愣住了。
到底还是唐有才的媳妇魏氏经验丰富,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产婆是急着来讨喜钱的。
她塞了一把铜钱过去,伸手抱过孩子,朝产婆道:
“婶子辛苦,劳烦多照顾照顾孩子她娘。”
产婆开心地转身进去了。
这时候闻情他们都挤着过来看孩子了,魏氏腾开手,赶紧嘱咐只顾着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的季元去给老大夫和药童众人派喜钱,还有给产妇吃的红糖水、鸡蛋这些都得煮起来。
也幸好她还带了个仆妇过来搭把手,才不至于让这一屋子不会照顾产妇和孩子的年轻人急得团团转。
最兴奋的是闻情,抱着孩子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我做舅舅了,我做舅舅了!”
声音之大,惊得隔壁院子里鸡鸣狗叫的。
闻妙的瞌睡虫也都被他惊走了,也开始跟着傻笑:
“我是小姨,我就是小姨了!”
“是啊,是啊。”
闻情喜滋滋地说着,又把孩子凑到闻予面前。
“大妹,以后你就是大姨了!”
闻予无语了一下,但也很快接受了喜提大姨妈称呼的事实。
魏氏见他真是疯癫,赶紧上来把孩子抱走,斥道:
“疯了这不是!奶娃不能吹风,过几日再稀罕吧……”
闻情这才挠挠头,恢复了些正常,连连感谢魏氏:
“婶子,真是难为你了,陪着我们熬了一夜,还帮我们张罗。我无以为报,等着孩子长大了,让她给你好好报……”
魏氏如今跟闻家兄妹早就熟了,尤其闻情之前在唐有才铺子里的时候,还常往她家去跑腿,谁不喜欢嘴甜又俊俏的小哥呢?
所以今日唐有才不在家,她当仁不让地就赶过来了。
魏氏闻言笑了:
“都不是认识一日两日的了,还这么见外。”
闻情又为难道:
“我娘还得有两天才能到,这——”
“这两日不妨事的,张妈是我家的老嬷嬷,先把她留在这儿照顾你妹子就是了,我家里怎么都方便。”
闻情喜上眉梢,又再次谢过魏氏。
他们两个说话,闻予却凝神在看那襁褓里的小娃娃。
这孩子乖得很,除了出生时哭了两声,这时候已闭着眼睛沉沉睡着了。
她在看的时候,谢昀也在看,轻声感叹了句:
“我竟从不知道,这么丁点的孩子,却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闻予笑了。
“是啊。”
她说:
“迎接一个生命,就是这样麻烦的事。”
在这一天的早上,有一个人在全城欢庆中掉了脑袋。
在这一天的晚上,有一个平凡但来之不易的生命降生了。
夺去一个人的性命,刀落不过几息。
等待一条生命的降生,却要一日一夜的接力。
真不容易。
……
满院纷乱,总算全都收拾停当时,天色已经大亮。
外头的街道上都已经恢复了繁华。
称不上称职的产婆已经离开,老大夫也完成了任务,留下适宜产妇温补的药方,便带着药童走了。
只要闯过生产出血那一关,剩下的,就是将养了。
季元一直守着媳妇,所以孩子竟是闻情抱得最多。
闻妙已去西屋睡了。
闻予打了会儿盹,也睡不着了。
但她这一晚上,不论在照顾孩子还是安排月子餐方面,实在都帮不上,索性发动钞能力,请魏氏去订了许多好食材回来。
闻情才歇不多大会儿,就又喜滋滋地把孩子抱过来给闻予看,一边说着:
“大妹,你瞧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看着这眉眼,多飒爽、多大气。”
闻予凑过去看了一眼,半点都瞧不出来这皱着小脸猴子似的娃娃哪里像自己了。
但见闻情这一副爱不释手,比亲爹还喜欢的模样,也不由笑了,问了问身边的谢昀道:
“她真的长得像我吗?”
谢昀看了一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说:
“哭得挺大声的,论力气的话,大概是挺像你的。”
他又开这些破玩笑。
闻情愣了一下。
闻予倒是给面子地笑了两声。
闻情这会儿心情好,看谢昀也顺眼起来,也不顾怎么这会都白天了,他这个“客人”还赖着不走,抱着把孩子凑过去道:
“谢公子,来呀,你抱抱呗?别怕,试试看啊!”
季元是他妹夫,这位嘛……
也算是未来妹夫。
大家都是一家人,他反正不介意的。
当即吓得谢昀差点倒退出了门槛。
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然后有些僵硬地问闻情道:
“月子里的孩子能这么折腾么?你还是快抱进去吧,不然一会儿人家爹娘得找你算账了。”
闻情大概天生适合当月嫂,才过半天,抱孩子那是有模有样的,甚至连尿布都是他换的。
他不以为意地说道:
“季元那傻子一直围着闻姝呢,你没看他那样子。哎呦,他这两天大概快哭出两缸眼泪来了吧?幸好闻姝没事,要不然我看他啊,得上吊去了。”
后面这半句显然带着几分单身狗的怨念。
“诶,你们说他,他不会真嫌弃这是生了个丫头,都不来抱吧?”
闻予接口:
“别胡说了,季元不是重男轻女的人。”
其实她倒觉得,季元这样做很是对的,便是有孩子的欢喜,也比不上差点失去老婆的恐惧。
这个关口,他心中只有闻姝,可见再怎么说,对老婆确实是真心的。
也算闻姝当初没有白白为他跟家里抗争一场。
闻情又跟着灵机一转,突然对闻予说:
“大妹,你看这孩子像你,不如你来给这孩子起名字吧?你可是我们的一家之主。”
季元算是入赘的,孩子当然跟着姓闻。
“我?你没事吧?”
闻予心道,这不是抢了人爹的活了么?
太奇怪了,有爹有娘的,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大姨妈来起。
可她没想到,等晚点见到恢复些精神的闻姝时,她竟也是这个意思。
闻姝生产这一场,确实是受罪不小,昨晚那接连端出来的数盆血水,闻予如今想来也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闻予虽不懂医术,却也知道闻姝这一日里昏厥三四次的样子并不正常。
放在现代她必是要输血的,但古代没有这条件。
万幸昨夜有汉王府那位老大夫坐镇,否则一场大出血,在这样的环境下大概昨夜人就没了。
“姐,我给她取了个乳名叫阿寿,希望她一辈子长寿。”
闻姝靠在床头,脸色煞白,气若游丝地道:
“我生这孩子吃了大苦头,咱们老家有个说法,这样的亲娘和闺女天生相克,我不好给她取名字,怕她压不住。你是全家最厉害的人,你知道么……我想你若能给她取个名,日后她也能沾些福气。”
“我知道她是个女儿的时候,又遗憾又庆幸。遗憾她不是男儿,未来必然辛苦,庆幸却是,我希望她真能……能像你这样。”
她想起当年说要把孩子过继给闻予的戏言,怕闻予真的误会,又补充道:
“就算能有你十分之一都行了。”
闻予本想说闻姝迷信,哪有什么亲娘闺女相克的道理。
但后来想想,中国人几千年来都信这个,她一个外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不必负责,可对闻姝来说,她只是在受了一场大罪后,徒然地希望得到一些精神上的慰藉罢了。
又忐忑,又害怕——这也是她笨拙的、爱着女儿的一种方式。
闻予想了想,便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帮这孩子取个名字吧,她是凌晨生的。就叫……闻朝如何?朝阳的朝。”
“旭日东升,朝阳渐起。闻姝,你要相信,无论怎样,孩子总是朝阳,她是新生的希望,前路也自是光芒万丈。”
闻姝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点头:
“好,就叫闻朝。”
闻予伸手,握紧了闻姝因失血过多而一直冰冷无法回温的手,郑重道:
“闻姝,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未来,你作为母亲,已经足够伟大,你很厉害!真的,比我厉害!”
闻姝噗嗤一声笑了,泪中带笑,说道:
“行,这是你自己承认的,我总算赢你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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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送闻予回她的住所。
这次回京以后,闻予并没有和闻情、闻姝等人住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的,也不想再随意地掺和进他们已然稳定的家庭之中,徒留伤感。
忙了一天一夜,两人都有些疲惫。
行至路口,一队官差骑着快马飞快从街上奔过,留下尘烟弥漫。
谢昀下意识就将闻予往自己身后一挡。
路边几个摊贩、菜贩早就习以为常了,咕哝吐槽道:
“锦衣卫的大爷们,又不知要去办什么大案了!”
他们说过锦衣卫之后,闻予便又向那队人多看了几眼。
当然其中是没有纪深的。
他如今的地位,自不必做这些活计。
谢昀还是很快捕捉到了闻予神情的紧张。
他抿抿唇,还是说道:
“这几日,我也打听了一下那位纪佥事的行踪,这几日似乎是出城去了。”
闻予点点头,很自然地道:
“无论他在不在京中,这种人都不必理会。他若再来烦我,我就要考虑关门放狗了。”
这几天她看上了邻居家两条流哈喇子的凶恶大狗,觉得很适合看家护院。
谢昀知道她是说笑的,只道:
“那狗颇为欺善怕恶,昨日被我两个肉包就收买了。”
闻予不由啧啧两声。
原是中看不中用的。
纪深两个字,不过是他们随意闲聊中的一个词罢了。
——闻予关注他还没关注那两条狗多些。
两人并肩走到闻予的“短租房”院门口。
终究还是谢昀先问出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闻予一顿:
“就这几天吧。”
她望向门边的柳树,有些遗憾地道:
“可惜吃不上我们闻朝的满月酒了。我还不敢告诉闻情这个‘二爹’,他知道了,怕又少不得对我一顿念叨。”
闻情因为太宝贝那孩子,闻予直接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二爹”。
谢昀扯扯嘴角说道:
“可惜,我这个未来姨丈也喝不了她的满月酒了,不过随礼是一定会到的。”
未来姨丈?他倒挺会打蛇随棍上啊。
闻予挑眉:
“谁封的?”
谢昀无辜地望回去,说道:
“是闻情。刚才在他家他使唤我帮他顶门栓,还叫我妹夫来着。”
闻予呵地笑了声,却没有否认。
两人都沉默了。
这样的场景他们都太习以为常。
因为轻松的氛围就要到此为止了。
分别,又是分别。
他们两人之间,分别似乎才是常态。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但却都没有说下去。
谢昀道:“你说吧。”
闻予笑笑,甚至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
“我们之间,这也不是第一次分别了。”
谢昀接口:
“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秋日柔顺温和的风吹来,扬起两人的发丝。
闻予突然也觉得有些疲累。
是啊,何必呢——
人生的注脚,不应该是别离。
她嗯了声:
“我答应过你的,归隐海上,谢昀,这个承诺我不会忘记。”
谢昀郑重道:“我也一样。”
闻予是从来不会说“我等你”这样的话的。
所以——
她望着谢昀的眼睛,认真道:
“你去吧,去北境。”
“等我去接你。”
谢昀喉头微哽,望着她的目光,比晚风更柔。
“好,我等你。”
? ?魏子涵的养女叫魏来,闻予的外甥女叫闻朝~都是充满希望的名字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