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看着他,很快说道:“这是从同一块上敲下来的,你手上那个最大,这个是最小的。”
小安把两块石头都捏在手里,左看右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说:“那这个也叫星星吗?”
“你起名,你说了算。”
小安把那片碎角翻了个面,底部的边缘有一点磕碰的痕迹,他想了想,把碎角递回给顾夏婉:“这个你留着吧。”
顾夏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为什么?”
“你上山的时候带着它。”
小安把大石头重新揣回兜里,拍了拍兜底:“就等于我跟你一起去了。”
顾夏婉握着睡觉的手紧了紧,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在小哀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揉的他脑袋歪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霍祁濂从堂屋里搬了一张矮桌出来,上面搁着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碟凉拌萝卜条,又拎了一壶凉茶。
他朝着两个人喊道:“过来坐着吧,太阳毒了。”
小安第一个跑过去爬上竹椅盘腿坐好。
顾夏婉跟在他后面,在那片碎角重新揣回兜里的时候,她指腹在边缘上
多停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廊檐的影子把半个院子遮住了。
小安拿了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顾夏婉:“妈,那你下次上山,真能带我去不?”
顾夏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霍祁濂一眼。
霍祁濂正在剥花生米,手里捏着壳一按,咔一声裂开,棕红色的皮掉在桌面上。
顾夏婉看着小安还在眼巴巴等着自己回答,这才开口道:“等你再长两岁。”
小安算了算,嘟囔了一声:“那还要好久。”
霍祁濂把剥好的花生米搁在盘子边上,头也没抬,声音平平的说了一句:“你长快一点不就得了。”
小安愣了一下,然后闷头笑起来。
顾夏婉伸手把那两颗滚到桌边的花生米捡回来,搁回碟子里,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也跟着弯了起来。
蝉鸣从槐树上一阵一阵传来。
小安拨弄了一会儿石头,忽然站起来,穿着拖鞋跑到槐树底下,看着霍祁濂道:“爸,你磨镰刀干啥?”
“割院子后面那丛草。”
霍祁濂把刀翻了个面:“那片草都快涨疯了,快把小路挡住了。”
小安哦了一声,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我也能割不?”
“镰刀比你胳膊还长。”
小安瞥了一下嘴,没再问,站起来跑回凉席边上坐下。
顾夏婉看着他这幅忙活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腿:“消停会儿。”
小安把蒲扇放回去,缩着腿坐在凉席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院门口看。
门口那颗树的叶子被风吹来吹去,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刘红英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夏婉,夏婉,你醒了没?”
顾夏婉应了一声,刘红英已经从远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码着七八根顶级带刺的嫩黄瓜。
黄瓜上面沾着水珠,看着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刘红英把盆搁在石台上,又看了一眼蹲在槐树底下的霍祁濂:“地里头一批黄瓜下来了,给你送几根,霍营长,你这是在磨刀呢。”
霍祁濂抬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又低头继续磨。
刘红英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小凳子,在凉席旁边坐下,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细汗,对着顾夏婉说:“今年的黄瓜长得好,雨水匀,我那边架子上结的密密麻麻的。”
顾夏婉坐起来,拿一根黄瓜在衣摆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清甜。
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的说:“甜。”
“甜吧?”
刘红英脸上绽开笑:“你走那几天,我跟老周还念叨来着,说你们地质队这一趟往北边去了,那边山沟沟里听说有野猪。”
顾夏婉咬着黄瓜摆了摆手:“没碰着,我们在的那片岩层陡,野猪上不去。”
刘红英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地里的收成。
顾夏婉一边吃黄瓜,一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小安凑了过来,从盆里抽出一根黄瓜,拿袖子擦了两下,也跟着咬起来。
卡擦卡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刘红英说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端起空盆就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廊檐底下的小安,对顾夏婉:“你回来,小安眉眼都开了。”
顾夏婉笑了一下,没说话,刘红英摆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箱子里慢慢远去。
傍晚,霍祁濂把那丛草割完了,镰刀在水缸沿上刷了两下,挂回灶房后面的钉子上。
小安自告奋勇去抱割下来的草,跑了好几趟,满头是汗,下巴上沾了一根碎草叶也不自知。
顾夏婉站在灶房门口切黄瓜,刀刃在案板上有节奏的响着,笃,笃,笃。
她切完一根,又在盆里捞了一根,忽然开口问了句:“小安,你作业写完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小安抱着一捧草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霍祁濂坐在竹椅上喝凉茶,听到这句话,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昨天问他,他说还有两页算术。”
顾夏婉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扔,转身看着门口的小安。
小安把草往地上一丢,手脚并用的跑到凉席旁边蹲下,一脸心虚的看着她,声音也小了下去:“妈,我明天就写,今天这不是你回来了嘛......”
顾夏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院子里静的只剩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叫。
小安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一早起来就写,写不完不吃饭。”
顾夏婉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笃笃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说了句:“明天吃完早饭,我检查。”
小安松了口气,把刚才丢在地上的草重新捡起来,老老实实抱了出去。
霍祁濂在竹椅上坐着,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看着小安忙前忙后的背影,他把茶碗放回膝盖上,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