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
顾夏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地质队的大院里只剩下三楼靠东那间屋子还亮着灯。
她把厚厚一叠野外记录本夹在腋下,锁好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木质的楼梯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她走到一楼拐角,一个年轻队员从值班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她:“顾工,上午送回来的那批样品,碱融结果出来了,您要不先看一眼?”
顾夏婉停下脚步,往值班室门口走了一步,年轻人把表格递过来,她接过去,目光在那一列列数字上扫过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着年轻人:“第三组跟第五组的数值偏差太大了,同一条剖面取出来的样,不应该差这么多,这批样是谁磨的?”
“是小李磨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他说那天下午磨样机出了点故障,中间停了一次,重启之后可能没校准。”
顾夏婉把表格折起来揣进口袋,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底劲:“明天一早重新磨,磨完再溶一次,我盯着,数据不对就往上填报告,到时候返工更麻烦。”
年轻人连忙点头,缩回值班室里去了。
顾夏婉推门走出大院,沿着马路往东走了,约摸两里地。
巷子尽头是一排灰砖平房,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底下趴着一只花猫,看到她来了,它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来,蹭了蹭她的裤脚。
她推门进去,屋子里灯亮着,霍祁濂坐在一张行军桌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形图,图边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缸底积了厚厚一层。
他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红蓝铅笔,正沿着图上一条虚线描着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吃了没?”
“还没。”
顾夏婉把记录本搁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队里样品出了点问题,耽搁了一会儿。”
霍祁濂这才抬头,手里的铅笔没放下,目光从图上挪到顾夏婉的脸上,又停了一瞬,落回了图上去:“什么问题?”
“磨样机没校准,两组数据对不上,明天得重做。”
顾夏婉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你这边呢?这图画了快一个礼拜了,还没画完?”
霍祁濂把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什么问题?”
“磨样机没校准,两组数据对不上,明天得重做。”
顾夏婉靠在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这边呢,这图画了快一个礼拜了,还没画完。”
霍祁濂把铅笔搁下,端起搪瓷刚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开口道:“上个月拉练的那片区域有几个点的坐标跟老图对不上,我让侦查班重新跑了一趟,数据刚回来,得全部修正一遍。”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点那几条虚线:“你看这里,等高线标注的跟实际地貌差了将近二十米,如果按这张图走,重装备根本过不去。”
顾夏婉凑近看了一眼,手指顺着那条图纸上的虚线走了一段,又停在了标注着断崖的位置,略作沉吟:“这一带我去过,去年秋天跟赵工一起做的勘探,实际断面比图上标的要更陡,而且岩壁上有大面积碎石覆盖层,很容易滑塌。”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半圈,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张图上的标注不但没修正,反而把误差放大了?”
“我没这么说。”
顾夏婉直起身子,嘴角也微微勾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信不过老图的等高线,我那儿有我们队伍的实测剖面数据,可以拿去对照着用。”
霍祁濂没接话,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边,从里面翻出一只铝饭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两份整齐码着的馒头跟一碟酱菜。
他把饭盒端过来放在桌上:“先吃饭,凉透了不好吃。”
顾夏婉拿了一个馒头掰开,里面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们拉练那片区域是不是在杨家岭北面那片丘陵?”
“嗯。”
“那地方的地下水位很浅,而且表层土壤含盐碱量偏高。”
顾夏婉咽下馒头,伸手在图上比划了一下:“你们的运输路线如果要经过那条沟谷,最好避开雨季,我去年在那儿取过土样,雨季那条沟能淹到一人深。”
霍祁濂没立刻应声,而是拿起红蓝铅笔,在图上那条沟谷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又标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笔,把搪瓷缸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自己那半个馒头:“上个月底我去那边看过一次,沟底是干涸的,但两侧的植被长势跟周围不一样,确实像是季节性积水带。”
顾夏婉把馒头掰成小块扔进嘴里,嚼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你们这趟拉练定在几月?”
“九月中旬。”
“那还好,雨季过去了。”
顾夏婉想了想:“但如果那一片今年夏天的降雨量偏大,沟底积水不一定能完全退干净,你们要是走那条路,最好提前派工兵排去探一遍地面承载力。”
霍祁濂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吃馒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嚼馒头跟筷子碰着饭盒的声音。
过了片刻,顾夏婉站起来去灶台边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霍祁濂的手边,顺手把他那刚凉透的茶端走,倒进了水池里。
“明天上午,我去队里盯着重做样品,下午回来把去年的野外记录翻出来,把那片的数据整理一份给你。”
霍祁濂端起那杯热水,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声音平平:“不急,图还要再改两版。”
“我知道你不急。”
顾夏婉坐回椅子上,伸手把那副地形图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的角度重新看了一遍:“但我那份数据放了大半年了,也该拿出来晒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