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雪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扫过周围的人:“你们将方才听到的话全部烂在肚子里,若传出去不但会害了你们自己,还会连累你们的家族,届时,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众人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我们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苏颜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若雪:“怎么?怕了?难道我说错了?是当权者不应该爱民如子?还是贵族就应该高高在上,视平民百姓为低贱的蝼蚁,随时都可以踩上一脚?”
这个时代的制度本身等级森严,世家、贵族天生凌驾于平民百姓之上,皇帝优先维护皇室与贵族利益。
所有贵族普遍自恃身份,轻视底层百姓,只把百姓当作劳作谋生、供养贵族的工具。
然而,哪怕贵族骨子里看不起平民,皇帝也绝不允许他们公开宣扬轻视百姓。
因为皇帝很清楚国家所有粮食、徭役、兵源全部来自平民。
贵族、官员、皇室不从事生产,全靠百姓耕种交税供养。
若是君主与权贵肆意压榨,使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就会爆发农民起义,推翻王朝。
皇帝高调宣扬爱民,等于定下统治底线,以此约束权贵与官员,不许他们无度欺压底层。
一旦地方百姓被逼造反,最先动摇的是皇权,皇帝需要用‘爱民’口号平衡上层与底层的矛盾。
皇帝嘴上说爱民,本质就是自保,因为他很清楚只有善待百姓才能稳住税源、兵源,避免天下大乱。
以仁政收民心,以礼教束权贵,固王朝根本。
顾若雪将平民女子称之为贱民,这种情况在贵族圈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有许多贵族直接打死平民百姓,或者侵占他们的土地,百姓求告无门,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事情比比皆是。
可这些事情积累得多了,一旦被人爆出来,必定会引起民愤。
皇帝尚且要做出‘爱民如子’的假象,贵族凭什么肆意践踏老百姓?
就算为了收拢民心,巩固舆论,皇帝也不会轻饶。
像顾若雪今日这番言论,一般情况下掀不起一丝风浪,不会有任何问题。
但顾若雪是未来太子侧妃,一言一行代表着东宫,又被她这个有心人刻意放大,老百姓心里肯定会有想法。
她们会拿摄政王与太子做比较。
摄政王保家卫国,爱民如子,太子是非不分,轻贱百姓,两人高下立见,自然是摄政王更深受老百姓爱戴。
若萧承烨再推波助澜一下,平国公一派就有理由参永宁侯府教女无方。
永宁侯自然会反扑,将她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言论添油加醋告诉文武百官,企图给她安一个藐视皇族,妄议皇权,妖言惑众的罪名。
不过,有萧承烨在,自然不会让永宁候如愿。
届时,朝堂又会有一番唇枪舌战。
而她这个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只需要静静地在一旁吃瓜看戏就行了。
苏颜丝毫不觉得她挑起朝堂争斗有任何不对,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没事还想找点事出来给皇帝太子他们添点堵。
如今有人惹到她头上,她岂有放过这种好机会的道理?
苏颜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顾若雪比苏瑶聪明,不会任由自己牵着她的鼻子走。
她倒要看看顾若雪如何应对?
顾若雪死死瞪着苏颜,看见她眼底的笑意,气得双目赤红,眼里的怒火藏都藏不住。
这个贱人,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个疯子。
连皇权都敢随便议论的疯子。
任其继续说下去,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若向其低头,明日京城会传遍她向一位平民女子低头。
她不但颜面尽失,家族蒙羞,还会被贵族圈所不齿,人人避如蛇蝎。
谁都不愿意与一个向平民女子低头的贵女相交。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上上之策。
顾若雪心中很快有了决断,脸上瞬间恢复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锦袖一拂,看向苏颜的眼神满是鄙夷,声音拔高几分:“我并非轻视百姓劳作,只是礼法有规,品类有别。
你我眼界、学识、立身之本全然不同,看待事情自然有所分歧。只有安守本分,不僭越尊卑,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苏颜嗤笑一声,这个女人脑子转得倒是挺快的,可惜遇上她。
“礼法定位次,不分人心高低。分工有不同,不该有天生卑贱。礼法定尊卑,是定行事规矩,不是让贵族看低平民。
尊卑有序是规矩,可规矩分上下,不该分高低贵贱,更不该把百姓的劳动视作理所当然。
若无庶民终年辛劳,庙堂将无供奉,边关亦无粮草,再高大堂皇的门第也撑不住一日安稳。恩是互相的,不是贵族单方面垂怜。”
顾若雪默默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而不自知。
这个死贱人,她本来想着糊弄两句便带着人离开,却不曾想她的反应居然这么快,既如此,她便好好与其辩论一番,也不算失了自己世家贵女的风度。
即便自己输了,皇帝也不会再怪罪于她。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后面的辩论上,前面的事情已然不足为道。
“你道平民辛劳,可镇守边关的将军,朝堂安定万民的是大臣,他们多出自于世家贵族。若无我族先辈披甲征战保下国土,你何来田地耕种?何来安稳度日?保家卫国靠将士,安定天下靠士族,各司其职,何来不平?”
“贵府先祖既是从凡俗起家,凭功业得门第。平民百姓终日劳作供养天下,反倒要自认卑贱,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世家治理地方,仰赖百姓赋税。将军镇守疆土,依靠将士和百姓粮草。二者相依共生,何来贵人天生高人一等?各司其职,只是分工不同,并非人格有别。”
“世家守疆安民,庶民耕织谋生,各司其道,不可同等论之。”
“世家守土有功,百姓供粮亦有功,何来贵贱之分?”
“若无士族定四方,尔等何以安耕垄亩?”
“舟倚水而行,无民则无世家安稳。”
你方唱罢我登场,两人谁都不肯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