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佳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随便一扎，而是认认真真地吹过，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
她拿起包，出了门。
走进单位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脚步轻快，一路上遇见同事，主动打招呼：“早！”“早啊！”
公司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明佳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明佳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宣传栏前面围了一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
人群太密，她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只看见几个同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有人注意到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表情有些不自然。
明佳的心里一紧。
她正要挤进去看个究竟，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冯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拉着她就往旁边走，脸上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
“佳佳！你今天这衬衫好好看啊，蕾丝的好适合你！你头发也弄了是不是？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明佳被她拽着走了几步：“舟舟，宣传栏上贴什么了？”
冯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没什么，就是例行的，走走走，我昨天买了个巨好吃的面包，给你尝尝。”
“。”
明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那点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绕过冯舟，挤进人群。
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今年同级晋职称的两个人，的是江林雅。
明佳站在那张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期、对象的基本情况、理由。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在偷偷看她，久到冯舟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佳佳……”
明佳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说话，转身离开宣传栏，往科室的方向走。
科室里已经有人了。
她的工位上放着一盒水果果切，透明的塑料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西瓜、哈密瓜、火龙果。
明佳看着那盒水果，没动。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林雅一早送来的，说开心，请大家吃水果。整个单位每人一份，你们办公室这份是她专门交代要放你桌上的。”
同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佳，你还年轻，能力这么强，明年还有机会的。”
明佳没说话，把那个水果盒推到桌角。
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在她身边站定，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欲言又止。
“小佳啊，”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句关起门来的话。你还年轻，能力确实强，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呢……”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人家确实有人脉，这是社会公用法则。你以后的路还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社会的公用法则，她没上班的时候就知道了。
明佳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沉思，点了点头。
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叹了口气，端着茶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远处走廊里隐约的说话声。
明佳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是一早就贴出来的。
说明昨晚就已经定了，昨晚周述送她回去，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没有告诉她。
他什么都知道。却一个字都没提。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几个同事抬起头看她，她没理会，径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江林雅穿着质感很好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步子不紧不慢。
她看见明佳，笑了笑。
“明秘书，”她说，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我给你们办公室买了果切，专门给你一份大的。你收到了吗？”
江林雅的笑容很完美，眼神很真诚，语气很友善。每一个细节都滴水不漏，公职单位，大家都是这样，永远体面。
可明佳知道，当初舅舅来单位闹事，人群边缘那道刻意躲闪的身影就是她。
“收到了。”明佳说，声音平稳，“谢谢。”
江林雅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明佳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甜得发腻。
她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周述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了敲，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开了门。
周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他知道是她。
“怎么了？”他问。
明佳关上门，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什么时候定的？”她问。
周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昨天下午。”
“凭什么她能赢我，她各方面考评都不如我。我今年拿了奖，为什么不是我？”
周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太多，这个距离看她，很有压迫感。
明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这次没有丝毫退却。
她情绪激动，眼神冷冽。
在他面前，第一次这样失态。
“明秘书，这是单位，我是你的上司。”
明佳整个人愣住，她自嘲的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她有什么资格质问他，是她交浅言深了。
“抱歉周总，我逾矩了。”
她整个人气冲冲的，速度很快。迅速的转身，作势要走。
“你个人能力很强，但这不是一个人能力强就能胜出的社会。一个人的价值不止体现在这一方面。”
他说的对啊。
她没有家世，没有背景。
她努力半辈子，给单位的收益或许不如人家一句话带来的赞助多。
和舅舅的事情一样，这么多年，不是有理就能生存，总不能靠外人的同情过一辈子。
自己唯一和人脉沾边的或许就是假男友。
“所以，你昨天和我吃饭，是上司对下属的……”她犹豫了一下，“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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