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嘉懿正要去鸿胪寺点卯,突然,一个人影从公主府的路旁窜了出来。
“什么人!”还未等那人靠近,公主府的侍卫一股脑地涌上前,拔刀指向来人。
“唉,老大老大,是我是我,别动粗,千万别动粗。”卢绥立马举起双手,脸上扬起一个真诚到有些傻的笑容。
李嘉懿看清来人,挥手让侍卫收起刀,调侃道:“卢麻绳,你不是回家去了吗,大清早的你不在自己家呆着,来我公主府做甚?难道——”李嘉懿一脸促狭道:“难道是吃惯了公主府的饭,吃不惯家里的饭了?”
卢绥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身前的侍卫,说道:“昨日我回家和我父亲说了殿下帮助我的事。我父亲说:‘我卢家人最是重诺,既然你已受了公主殿下的一饭之恩,便当结草衔环以报,从明日起,你便是公主的扈从,随时听候公主的差遣,不必再回卢家了。’老大,你会收留我的对吧?”说着,便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李嘉懿。
正在李嘉懿脚边撒娇打滚的黄底黑纹狸花猫见他这作派,冲他哈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向公主府跑去。
李嘉懿心道,卢祭酒这老狐狸,自己管不好儿子便推给公主府,也不怕我把他儿子往邪路上带。
卢绥见李嘉懿面露迟疑,上前要扯她的袖子,道:“老大,你不会要不管我了吧。难道你忘了当年在学堂里你逃学,我驾梯,你偷糕点我抄经的日子了吗?你说过只要有你一口糕点吃,就有我一本经书抄,难道你忘了吗?”
李嘉懿叹了口气,心中感慨,唉,年少无知时造下的冤孽哟,无奈地说道:“好吧,等晚上下值你便去素心那里报道吧。”说着,戴上面衣便骑马向鸿胪寺赶去。
卢绥也不矫情,立马跟上,道:“老大,等等我。”
李嘉懿在鸿胪寺点卯后,一刻也不耽误,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内,一粗布荆钗的妇人正在堂役的引领下颤颤巍巍地走向殡舍。堂役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那妇人看着那已肿胀到辨不清面容的脸,眼中的一滴泪早已划下面庞,但她心中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擦干眼泪,不顾仵作的阻拦冲过,猛地抱起尸体,扒开尸体的衣服,去看尸体的背部,尸体的后颈处还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红色的胎记。
那妇人没了指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直挺挺地跌坐在地上,半天没了反应,好一会,眼泪才不停地从眼中流出来。那妇人抬起手去擦眼泪,谁知越擦越多,完全无济于事,她终于认命般放下手,浑身剧烈地颤抖,发出骇人的悲鸣。
李嘉懿二人皆是第一次见人有如此强烈的悲伤,完全不知作何反应,呆呆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妇人似是想到了什么,倏地止住眼泪,忽然站起身,四处张望,连跑带摔地扑到衣着最为华丽的卢绥面前,不停地磕着头,声音带着哽咽道:“官人,求你,求你一定要找出,找出杀害曹郎的凶手,仆妇,仆妇愿,愿卖身为奴,一辈子,一辈子受官人驱使。”说完,不顾堂役的搀扶,不停用力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卢绥被妇人的举动吓得不轻,一个跳跃躲到李嘉懿身后,完全不敢直面那妇人。
李嘉懿见妇人的样子,示意两旁堂役将妇人拉住,她缓缓地蹲下身子,一边轻声细语安抚着妇人,一边试图想要对上妇人的眼睛。不想那妇人挣扎得厉害,两旁的堂役几乎拉不住她。
李嘉懿见无法安抚妇人,只好站起身,缓缓后退,然后气沉丹田,突然大吼一声:“冷静!”
那妇人吓得一激灵,果然不再挣扎,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失去焦距。
李嘉懿缓缓蹲下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妇人,温声说道:“这位娘子,我知道你失去夫君心中悲痛,但是,现如今只有你可以为我们提供些有用的线索。所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配合官府问话,让官府尽早抓到凶手,以告慰你夫君的在天之灵啊。”
那妇人听了此话,眼睛逐渐有了光彩,她抽噎了几下,努力想要站起身子,尝试了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李嘉懿上前搀起妇人,对两个堂役说道:“带这位娘子去偏厅休息,以备王少卿问话。”
那两名堂役下意识按照她说的话去做,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看了她几眼,卢绥立即上前道:“还不快去。”那两名堂役见卢绥衣着华丽不似普通人,便也没有多言语,带着妇人离开了。
李嘉懿上前,将自己的符牌递给仵作,道:“老人家,我们随王少卿探查此案,您可否告知我们验尸结果如何啊。”
那仵作填好验尸单,看了眼李嘉懿的符牌,道:“不好说,很复杂。这五具尸体虽然是在同一处被发现的,但死因并不相同。”
说着,仵作起身,指了指那三具在地窖发现的尸体道:“这三具尸体被发现时衣不蔽体,身体卷曲,面带笑容,三人皆是被冻死的。脖子上的伤痕是生前挣扎所致,且新伤叠旧伤,三人应该是在地窖被关了很久。就尸体腐败程度来看,几人死亡时间应到不久。”
仵作又指了指一具尸体,道:“这具尸体的死因是被人用利器从后背刺入心脏,伤口一钝一锐,极其细小,应当是由一把极薄且有一定弧度的单刃小刀所致,并且此刀极其锋利,可轻松碎骨。以热糟醋敷盖后发现,尸体上有很多长条形紫红色淤青,推测是由棍棒一类武器所致,形成时间距离此人被杀时不远。”
仵作指了指最后那具尸体,道:“这具尸体,也就是那名妇人的夫君,身上的伤比较多。腹部有一处较浅的刀伤,臂膀处有一处贯穿伤,最后的致命伤是颈部这道,喉骨断裂。身上有长条形淤青,但不多,还有几处被人用力推搡留下的淤青,以及一些形状不规则的淤青,形成原因不明。”
李嘉懿听后,若有所思,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老人家,这三具被冻死的无名尸身上可有指示其身份的线索?”
仵作会意,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又拿起尸体的手细细查看。
过了一会,仵作指了指其中的一具尸体,说道:“这人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侧面有很厚的老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以及两手掌的掌根处也有老茧。”
李嘉懿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和中指,喃喃自语道:“这,是做什么呢?”
“捻线头!?”卢绥看着李嘉懿的动作,大声说道,见二人都看着他,卢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见我娘绣花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捻线头?”李嘉懿想着,“掌根处也有老茧。嗯——,这是……”突然几人齐齐抬头,异口同声道:“织工?”
仵作道:“这人手上的痕迹确实符合织工的特征。”
说罢,他又指着另外两具尸体说道:“这人十指殷红,掌纹渗朱,观之似血,应当是经常接触红色染料所致。这人的手上有很多旧伤。小臂内侧有不少划痕,手背和关节上也有不少疤,还有一些烫伤的痕迹,应当是修理某一类机械所致。”
“修理啊——”李嘉懿若有所思,小声嘟囔道:“织工,染匠,织机修理匠,还有那几个丝绸商人,会是巧合吗?”
正疑惑之际,王怀之下了早朝,直奔公堂。
他招来一个堂役问道:“可否有安排人辨认尸身?”
那堂役行了个礼,说道:“禀少卿,已经认过了,那妇人正在偏厅等候问话。”
“唤她过来。”说着,王怀之便坐上主位,李嘉懿二人见状,便也跟过来立于堂侧。
堂役将妇人带到公堂之上,那妇人似乎情绪已经平复,见了王怀之便行了一礼,静静地等候问话。
王怀之拍了一下醒木,厉声道:“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那妇人微微福身,道:“民女张氏,定州安喜县人士,见过少卿。”
王怀之沉声道:“张氏,本官问你话,你要如实说来,不得欺瞒。”
那妇人忙点头称是。
王怀之朝堂役点了点头,那堂役走出去,不一会,两具尸体便抬了上来。
王怀之问道:”这两具尸体,可认得?“
张氏身子颤了一下,又努力克制住,声音哽咽道:“认得,这具尸体是民女夫君曹大民。”说完,又指了指另一具尸体,说:“这具尸体身上特征辨认不清,但观其衣物,应当是与我夫妇结伴来京的同乡吴三。”
王怀之又问:“你夫君和吴三在京城可有仇家?。”
张氏道:“我夫君向来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仇。至于吴三,吴三在老家安定县是个生事精,似乎被人报复过几次,但他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来京,也并未见他来京后拜访过什么故交好友。”
张氏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事民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怀之道:“但说无妨。”
张氏道:“我夫妻二人在安喜县以织造花素绫为生。由于技艺精湛,我夫君又时常描画一些精巧不常见的图案,常常成为紧俏货,一时我家的素绫供不应求。前年,京城余记绸缎铺的老板高价买断我们织造的绸缎和花样。我夫妇二人此次进京便是来给余掌柜送货。
由于我夫君画的花样在京城盛行,后来又有几个京城绸缎铺的老板找上门,开出更高的价码想要和夫君合作,但夫君感念余掌柜的知遇之恩,全都婉拒了。
但是,前些日子,我夫君突然和我说,他决定不做和余掌柜的生意了。”
余记绸缎铺,那个和死去几个渤海人定立市契的铺子?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