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王怀之与卢绥带着几名衙役匆匆赶来。李嘉懿与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二人心领神会,一行人拿着令牌直奔长安县廨正堂。
正堂内,那县令端坐上位,握着毛笔正在签署一份文书,见几人匆匆赶来,赶忙迎上前行礼,客套了一番,然后说道:“王少卿,您来得正好,尹玉兰已经认罪,我这解状刚刚写好,既然您亲自带人来了,便将她提走吧。”
“哦,认罪?不知她所犯何事啊?”王怀之同样也感到十分意外,问道。
“尹玉兰已经认罪,渤海使团的惨案皆是她所为,目的是为了复仇。”县令说道。
认罪了?这倒是稀奇,难道她觉得大仇得报便无所顾忌了?李嘉懿心中疑惑,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王怀之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毕竟是在公廨中,不好耽误太久,将追帖递给县令后,便安排人手去牢中将尹玉兰提出来,打算将她押解回大理寺。
“等等!”李嘉懿开口道,“此事牵连甚广,不宜声张,尹玉兰又在长安中老少皆知,还是将囚车换成马车吧,免得节外生枝。”
王怀之点了点头,跟长安县借了一辆马车,将尹玉兰带回大理寺。
大理寺内,王怀之正加紧审问尹玉兰,李璋也带着卢绥和李嘉懿坐在一边旁听,对面还坐着那个渤海副使。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王怀之拍了一下醒木,喝道。
那尹玉兰不卑不亢,即便带着镣铐跪于公堂之上,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颓唐的模样。
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民女尹玉兰,京兆长安人氏。”
王怀之道:“尹玉兰,你可知罪?将你所犯罪责详细说来!若有隐瞒,定严惩不贷!”
尹玉兰平静地说道:“民女十一日前正午时分于长安县延寿坊甘泉巷末尾的宅子中杀害渤海商人三人,亦有同在宅子中的另外两人,九日前子时于普宁寺内杀害渤海使者两人。几名渤海人皆一刀割喉,并将尸体悬于梁上,取走右手指骨,另外两人弃于宅中。”
对上了!李嘉懿面上露出了然之色,心道,这尹玉兰知道得如此详细,还知道那所凶宅中还有两具尸体,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如若尹玉兰不是凶手,便肯定与凶手关系匪浅,这案子,怕是离真相大白不远了。
“哦,你为何要杀人?”王怀之继续问道。
“为了报仇!”尹玉兰说这话时,眼神完全不似刚才的平静,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嗯,不错,这与几人之前的推测也一致。只是,尹玉兰不是失忆了吗,怎么会想起自己的灭族之仇,难道她恢复记忆了?李嘉懿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罢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问话的好时机,这事另外找个机会吧。
“详细说说。”王怀之道。
尹玉兰表情平静下来,似乎陷入某种美好的回忆中:“我本是渤海国一孤女,一日上山采药时不幸跌落悬崖,幸得药材商人慕广义所救。慕广义的娘子尹十娘怜我孤苦将我收作义妹。她教我读书认字,教我弹奏乐器,真的把我当作亲妹子一般。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似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慕广义?不是喜罗部?李嘉懿心中一震,她抬眼看了看王怀之,似乎他也感到有些震惊。
“我本想尽我所能帮助二位恩人,不想三年前,渤海国内乱,与恩公交好的官员失势,牵连了他。恩公的药材仓库起火,无法交付药材,亏损严重,还被债主逼着还债。
我看到几个纵火之人的样貌,跪在衙门口想要状告他们。谁知,官府被那官员的政敌把控,纵恶行凶,不仅不接我的状纸,还要对我用刑。恩公为保护我,替我受刑,被那些人打得皮开肉绽,生生去了半条命!
恩公不过是个药材商人,从不参与朝堂之事,只是那官员家有老母,身染怪病,恩公不过是应他所求,替他搜寻些珍稀药材,便被打成同党,受尽打压!
恩公多好的人啊,遇到买不起药的穷苦百姓甚至主动赊账,让他们有了钱再还,还从不打欠条,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说到此处,尹玉兰的眼泪止不停地往下流,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中的怒火好像要将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
尹玉兰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恩公最终被活活逼死在家中。为免我与阿姐受牵连,他便托人将我二人送至长安。早年间,他在长安经商时置了些产业。我与阿姐二人便借助他留下的产业开起了尹家楼。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但那日,那三个渤海商人来投宿时,我一眼便认出他们就是放火的那几个人。
正好,那日下雨,街上没什么行人,我便跟踪几人来到那所偏僻的宅院,将几人都杀了。为了让他们尝尝恩公死前的滋味,我便将他们全部吊在房梁上,为恩公报仇。”
什么?竟然与喜罗部完全无关吗?难道,自己猜错了?李嘉懿感到有些惊讶,但尹玉兰的叙述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破绽。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尹家楼看到的那一幕,尹玉兰明明拜了两个人偶,若是为慕广义报仇,那另一个女性人偶代表的是谁?
“我倒是记得这事儿,那慕广义本是上京最大的药材商人,后来似乎得罪了人,几月之间,他的生意全都黄了,还欠下了不少债务,他被逼得在家悬梁自尽,其妻不知所踪。”那渤海副使点点头,对尹玉兰的说法表示信任。
“那你为何要杀另外两人?”王怀之继续问道。
“那日,我在余记看到其中一人欲行不轨之事,便想起恩公失势时,亦有人想要欺辱阿姐,正好他与这几人待在一块,便顺手杀了。至于另外一人,我本不想杀他,奈何,他挡了我的路,被我失手杀死。”说到此,尹玉兰脸上流露出些许愧疚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嗯,与仵作的验尸结果基本吻合。
“那在普宁寺杀那二人是为何?”王怀之继续问。
尹玉兰面上一怔,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道:“当初逼死恩公的债主,幕后便是这二人!若没有这二人,恩公不会自寻短见!就是他们害死了恩公!”
尹玉兰这微小的停顿被李嘉懿看在眼中。真是奇怪,刚刚尹玉兰对那几个放火的人恨不得将其扒皮拆骨、啖肉饮血,怎么对这两个逼死慕广义的罪魁祸首反而没什么恨意呢?
“我倒是听说这二人确实私底下放印子钱,如此说来倒也合理。事情的原委本使已经知晓,既然这尹玉兰已经是大乾人士,便交予大乾处置吧。如今凶犯已经被缉拿归案,我渤海的贸易是万万耽搁不得了,在下便告辞了。”那副使已经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无意再管此事,便起身告辞。
“使者慢走。”王怀之回礼道。
待送走渤海使者,王怀之也没了顾忌,问道:“尹玉兰,被你杀死之人皆是成年男子,你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能够以一己之力杀死这么多无论体型还是力气皆在你之上的成年男子的?还是说,凶手根本不止你一人?”
李嘉懿盯着尹玉兰,想起那天晚上她与卢绥交手的情景。以她的武功,李嘉懿丝毫不怀疑她有杀死几人的能力。
只是,若尹玉兰只是一个孤女,她是从哪里学到如此厉害的武功的呢?
尹玉兰啊尹玉兰,你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