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之听罢,记录下一些什么,随后继续检查尸体。
查验完这具尸体,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那乌胤仕又昏迷不醒,无法进行问话,此案暂且按下不表。
王怀之问道:“吴县令,你文牒上说有要犯在流放途中于都亭驿中被杀,是怎么回事?”
吴县令道:“前些日子,有一名流放三千里的犯人在都亭驿被杀,根据其解状,此人为京兆人士,名曰尹玉兰,因杀害多名渤海史臣被判流放岭南,目前凶手尚不明朗。我已经将两名押送的衙役扣下,现于县廨之内。由于这是大理寺经手的案子,我便上书请大理寺处置。如今尸体也存放在此处,请王少卿查验。”说完,便领着几人来到另外一间屋子。
王怀之上前查看尸体。只见那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焦炭,王怀之小心翼翼地切开尸体的胸腔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其他地方,说道:“此人身前被人一刀割喉,为利器所致,死后尸体被人焚烧。”
李嘉懿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心中不免有些唏嘘,她想起当初在尹家楼看尹玉兰那一曲琵琶动四方的气度,想起她公堂上控诉几人恶行的不甘,想起临走前自己交给她那枚骨珠时她对自己道谢的神情,现在,她居然死了!
圣上开恩,赦免了她的死罪,不想她竟然死在流放的途中,还死得如此惨烈,成了一具焦尸。
卢绥道:“这尹玉兰杀人便是一刀割喉,她竟然死于同样的杀人手法之下,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
李嘉懿脱口而出:“刚刚那具尸体的死亡原因也是被人一刀割喉啊。”说完,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王怀之沉默了一会,对吴县令道:“吴县令,这两桩案子可有线索?”
吴县令道:“那渤海杂役的尸体,本就是在荒郊野外发现的,发现时人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算是一桩无头悬案。至于这尹玉兰的案子嘛,案发之后我立即带人封锁了都亭驿,但一番排查之后没有什么发现,审问两名负责押送的衙役也一无所获,所以并没有线索。”
王怀之道:“既然如此,若吴县令不嫌我越权,可否将这两起案子交由我调查?”
吴县令正愁不知怎样将这两个烫手山芋甩出去,听了王怀之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道:“王少卿哪里话,大理寺本就掌天下刑狱之事,岂有越权一说?若这两桩案子能得王少卿指点,是我洛阳县的荣幸,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这时,一衙役上前道:“禀上官,那使者醒了。”
到了偏厅,穆辛夷上前给乌胤仕号了号脉,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等会我开张益气养血的方子,吃两天就好。只是今日要好好休息,切忌劳累。”
乌胤仕道:“有劳穆医师了。”
穆辛夷也不废话,看诊完便下去写方子去了。
李嘉懿问道:“乌副使身体可有大碍?”
乌胤仕道:“无碍,不过是连日赶路,再加上悲伤过度,一时晕厥罢了,无妨。只是给几位添麻烦了。”
李嘉懿道:“乌副使客气了,正好我们要协助破案,需要在洛阳县逗留几日,在此期间,乌副使好好养病即可,不必多虑。”
乌胤仕道:“有劳了。”
王怀之上前道:“关于此案,有些问题需要乌副使提供线索,不知乌副使是否方便?”
乌胤仕道:“但说无妨。”
王怀之道:“这名杂役是何身份?来大乾有何目的?”
乌胤仕叹了口气,表情哀伤道:“此人是我的异母弟弟,名为乌亦侍,早年间流落在外,后被找回,不得父亲喜爱,经营生意,没有入仕。”
“乌亦侍?谁给自家孩子起这名字啊,多不吉利啊?”卢绥说道。
房内众人皆看着他,一时安静下来。卢绥被几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捂着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此次我随使团出使大乾,他便央我带他一同前往,我便以随侍之名将他添入使团中。到洛阳时,突然想起父亲嘱托我去拜会一位早年间他游历大乾时的一位老友,我公事繁忙,脱不开身,便嘱托他前往拜会。他离开使团,直到使团启程前一日都未归。我觉得奇怪,向洛阳县报案,经查证,父亲的老友早已仙去,我才发觉他已经失踪多日,因此委托洛阳县寻找,谁知竟发生这样的事。”说着,乌胤仕忍不住掉下两滴泪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在大乾可有仇家?”王怀之问道
“此次是他第一次到大乾,应当没有仇家。”乌胤仕回答道。
“不知乌副使可知晓他流落在外时的经历?”王怀之问道。
乌胤仕顿了一下,但表情依旧不变,道:“不知。”
“令弟经营何种生意?”王怀之问。
“绸缎生意”乌胤仕道
李嘉懿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又是绸缎生意,死的又是绸缎商人,这真的是巧合吗?
“不知令第有无病症,可有需要用到一些药材的地方。比如人参,麝香,或者牛黄?”
乌胤仕面上露出一丝疑惑:“没有,王少卿问这做什么,可是有什么发现?”
“并未,随口一问罢了。可否告知令尊旧友的名讳?”王怀之摇摇头,继续问道。
“家父旧友名曰陈方誉,家住洛阳延福坊。”乌胤仕道。
“乌副使安心养病,我等便不叨扰了,告辞。”说完,王怀之领着李嘉懿和卢绥两人离开了偏厅。
离开偏厅,王怀之对吴县令说道:“吴县令,可否借贵府衙的公堂一用,王某需审问两名押送尹玉兰的衙役。”
吴县令笑道:“当然可以,我立马亲自去提那两名衙役,以备王少卿审问。”说完便匆匆离开。
待他走后,李嘉懿上前问道:“师兄,你是为了尹玉兰的案子来的吗?怎么和穆姐姐在一起?”
王怀之道:“没错,我确实为此案而来,昨日傍晚才到洛阳,在邸店中遇到云游到此的穆医师。穆医师听闻有凶案,想要借机研习一番人死后的变化,我便和她一同前往县廨。你们是为了那乌亦侍的案子来的?”
李嘉懿道:“没错。唉,这案子就是一桩无头悬案,咱们怎么破啊?”
王怀之道:“也不是毫无线索,你刚刚不是说,那乌亦侍的死亡原因和尹玉兰的死亡原因一样吗?”
“师兄,你的意思是,杀害两人的凶手是同一人?”李嘉懿问道。
“依据现有情况还不能确定,我只是有此推测罢了。”王怀之道。
此时,穆辛夷开好方子交给衙役,吩咐其按方抓药。
李嘉懿问道:“穆姐姐,乌副使如何?”
穆辛夷冷声道:“谁让你们日夜兼程从长安跑到洛阳的,他那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晕厥。看他那情况,怕是在你们启程来洛阳之前就已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如此下去,怕是要折损寿数。你可不许学,今日我盯着你,必须给我尽早休息。刚刚我多开了两张方子,到时煎了,你和卢绥也给我喝几天。”
李嘉懿和卢绥双双苦瓜脸。
卢绥争辩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干嘛要喝药?”穆辛夷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李嘉懿叹了口气,道:“唉!渤海使团入京,他作为副使本就事务繁忙,再加上亲弟身亡,一时悲伤过度,身体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穆辛夷道:“什么悲伤过度?我看那乌什么的脉象虚数而芤,迟脉极微,是典型的劳累过度,并没有悲伤过度的迹象。”
李嘉懿听后,有些震惊。她想起乌胤仕认尸时颤抖的手,想起他醒后说话时的哽咽和情不自禁流下的眼泪,他那悲伤的样子不似作假,难道竟然不是悲伤过度?
李嘉懿突然又想起初见时从乌胤仕眼神中看到的狠戾,虽然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得体,透露着被礼法浸润的修养,但那眼中的狠戾却怎么也藏不住。李嘉懿心中有些不安,她越接触乌胤仕越觉得他奇怪,这人她怎么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