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李嘉懿一直在回想那个楚晏清身边的黑衣侍卫,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见她时不时地走神,李璋和卢绥如临大敌,总觉得自家宝贝被人惦记,对李嘉懿接触的异性严防死守。
李璋怕李嘉懿再被各使团的青年才俊勾了去,便打发她去整理历年使团的朝贡文书,为后续中书省拟定册封赏赐规制作准备。
李嘉懿虽然对两人的态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她正想要查鸿胪旧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因此欣然接下了这份差事。
就此相安无事过了几日,鸿胪寺依旧忙忙碌碌,不得空闲。
这日,李璋将李嘉懿叫到跟前,递给她一份文牒,道:“前些日子,渤海使团在都亭驿休整时,有一随从失踪,报给洛阳县廨委托寻找。今日,洛阳县发来文牒,搜寻有结果了。”
李嘉懿不解道:“可是私自逃亡?”
李璋摇摇头,道:“不,他死了。”
李嘉懿有些惊讶:“死了?”
李璋点点头,道:“是,有樵夫在邙山一偏僻处发现了一具服饰奇特的尸体,旁边还有一匹马,十有八九是渤海使团那名失踪的随从。你与卢绥跑一趟,和渤海使团的人一同前往洛阳协助调查吧。”
李嘉懿点头道:“好,那我去通知渤海使团,明日出发。”
翌日清早,李嘉懿和卢绥在长安郊外等候使团来人。
卢绥道:“这渤海使团是怎么回事,上回献方物的使团出了好几起命案,才过去几个月,这回贺正使团又出命案。”
李嘉懿也觉得奇怪,怎么今年两拨渤海使团都出了命案,莫非今年渤海命犯太岁不成?不过在邙山发现的那具尸体身份还没确定,也不能妄下结论,
过了一会,一个人出了长安城,飞驰至二人面前。那人立马见礼道:“在下渤海使团副使乌胤仕,见过二位公差。”
李嘉懿和卢绥二人亦抬手见礼。李嘉懿知道面前这人。此人出身渤海贵族,精通汉文,颇有才名,其写就的《天下势要策》文质兼胜,在大乾境内也被文人争相传抄,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只是,从他的文章来看,他即可精准剖析天下形势,又不乏对小国命运的慨叹,应当是个怀仁守正之人,怎么面前之人看起来,眼神中没有一丝悲悯,倒是有几分见过血的狠戾。
李嘉懿不由多看了乌胤仕一会,看得乌胤仕有些不自在,他不由笑道:“怎么,可是乌某衣冠不正?”
李嘉懿回过神,赔礼道:“在下鸿胪寺译语裴五娘,这位是鸿胪寺少卿幕僚卢绥。裴某久闻乌副使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刚刚一时失态,还望乌副使海涵。”
乌胤仕笑道:“哈哈,无妨无妨,得裴译语厚爱,在下受宠若惊。公事紧急,耽搁不得,我等还是及早启程为好。裴译语,卢幕僚,请!”
李嘉懿点头致意道:“乌副使请!”
三人一同策马往洛阳的方向赶去。
几人披星戴月,昼夜奔袭,终于在第三日正午赶到洛阳。
到了洛阳,来不及休息,几人便直奔洛阳县廨。
在县廨门口,竟然碰上了一个身穿绯红官府的男子领着一手提药箱的女子正要进去。
那女子一身深衣裙,一头青丝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眉眼清冷,带了三分犀利,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是王怀之和穆辛夷。这穆辛夷是李嘉懿的母亲安西长公主收养的孤女,拜前太医令为师,学成后到四方游历,专好收集学习写稀奇古怪的药方疗法。
她的医术集各家之所长,但有时候的治疗手法又过于离经叛道,让人难以接受,偏偏性格古怪,凡找她治病者必须按她的疗法,但凡患者有一丝质疑便让人另请高明,久而久之,不少得疑难杂症之人秉持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找她治病。而她医术精湛,交到她手上的人十之八九能够好转,因此名气不小。
李嘉懿率先上前道:“师兄,穆姐姐,你们到洛阳县是?”
卢绥亦抱拳见礼道:“王少卿,穆娘子。”
乌胤仕看见二人,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掩饰过去,上前行礼,点头致意。
王怀之并未多言,道:“公事在身,进去再说。”
几人拜会完县令,县令领着几人朝存放尸体的地方走去。
那乌胤仕见到尸体身上的衣服,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抬起尸体的左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尸体的后颈,面容悲凄道:“这,这,就是我失踪的那名随从!”说完,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然晕了过去。
穆辛夷立马上前,把了把他的脉,过了一会,皱眉看了看他的脸色,低下头,半天没有动静。好一会儿,她才掏出银针扎了他几针,道:“无妨,应当是连日劳累所致,抬下去休息休息就好了。”
县令挥手让衙役将乌胤仕抬到县衙的偏厅去休息。
穆辛夷没闲着,强行抓过李嘉懿手给他号脉。她皱着眉,狠狠瞪了李嘉懿一眼,李嘉懿脸上露出一个狗腿笑容,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在说,好姐姐,大庭广众之下,饶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又抓过卢绥的手给他号脉,卢绥刚想拒绝,被她瞪了一眼。卢绥低着头看着脚尖,完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一副认错态度良好的模样,心中默默流泪:“是他俩非要赶路的啊,我招谁惹谁了……”
穆辛夷顾及人多口杂,到底没说什么,确定二人无事后,便站到人群后面,沉默不语。
县令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场面有些尴尬。
李嘉懿上前见礼道:“吴县令,尸体身份已经确认,正是渤海使团的杂役无疑。鸿胪寺特派我二人前来勘破此案,有什么需要,吩咐即可。“
王怀之走上前,开始查验尸体:“死者男,身长约七尺,死亡约摸十日有余,面容,”他用一块帕子沾了沾尸体脸上的白色硬块,仔细看了看说道:“面容为白灰损毁,颈部有一道约摸两寸的细长伤口,喉骨断裂,为利刃所致,推测为致命伤。”
说到此处,王怀之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李嘉懿听完,觉得有些奇怪,这杀人手法,怎么和尹玉兰一模一样?
王怀之回过神,又继续查看尸体:“死者右手溃烂,骨骼断裂,为死后所致,手掌中沾染不明黄色粉末。”
王怀之看了一眼县令,道:“吴县令,这尸体抬回来时手上是握着什么东西?”
吴县令让衙役抬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张破碎的油纸,还有一个质地酥松的丸子,道:“这是那尸体手上握着的东西,只是那丸子,洛阳县内没人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穆辛夷上前接过托盘看了看,小心闻了闻那丸子的气味,瞪大了眼睛。她又用指甲刮了一点丸子上掉下来的粉末,搓了搓,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看这眼前的吴县令,吴县令被她盯得心里发虚,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穆辛夷激动地叫道:“这是牛黄!而且是极品牛黄,极其难得,有市无价!”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失态,面色一变,又恢复了高冷的模样。
李嘉懿心中一凛,极品牛黄?这种东西光有钱可买不到,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随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