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圣上开恩,特邀各国使团前往慈安寺交流,李嘉懿作为译语人一同前往。
李嘉懿偷偷问李璋:“这慈安寺虽是长安名寺,但里头还存放着从高骊缴获的《大明经》,虽然高骊已灭,但高骊遗民散东北各部族,如此,真的没问题吗?”
李璋道:“前日幽州来报,有小股契丹军多次骚扰边境,常有挑衅之举,圣人此举,恐怕存了敲打的意思。”
李嘉懿惊讶道:“据我所知,此次契丹使团的大使是其夷离堇可堀利,契丹兵马皆归他节制,为何他一面向大乾示好,一面挑衅?”
李璋道:“不知,但圣人此举,恐怕也是对他的警告。”
李嘉懿没有说话,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现下鬼火一案确定是外族人作案,但真凶尚不明了,目的也不可知。
慈安寺是皇家寺院,若是再出事情,流言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但圣旨已下,不可能因为一件没影子的事随意更改。
思及此,李嘉懿偷偷地观察参与参观的使团,想看看能不能找出举止怪异之人。
“裴译语,裴译语?”楚晏清叫了她几声。
李嘉懿回过神来,问道:“大使有何贵干?”
楚晏清道:“我一直仰慕《大明经》的风采,可否劳烦裴译语为我介绍一番?”
“啊啊啊啊!”跟在旁边的阿固似乎不想让他出去,有些着急。
“无妨,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楚晏清笑了笑,继续看着李嘉懿。
阿固低下头不再出声,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好久都没有松开。
李嘉懿笑道:“当然可以,大使请。”
走到院子里,李嘉懿开始对楚晏清翻译起《大明经》。
这《大明经》由高骊文写成,雕在石板上。李嘉懿不信佛,对佛教经文一知半解,翻译起这东西相当吃力。
楚晏清没有嫌弃她,反而给她讲了佛学经文。他佛学功底深厚,又精通汉文,讲起经文既能够引经据典,又深入浅出。李嘉懿听得津津有味,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不知裴译语如何看待因果二字?”楚晏清笑眯眯地问道。
“我以为,因果者,非神佛之所降,实人自为之也。前事为因,后事为果,如环无端,自成轮回。”李嘉懿道。
“确实如此。不知裴译语可有想过,若是他人造下的因果,你可愿意承担,可承担得起?”楚晏清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李嘉懿不说话了,看着他,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深意,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楚晏清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道:“多谢裴译语作陪,在下告辞。”
李嘉懿呆呆地回想着他的话,慢悠悠地往前走。突然,她踩到了一块冰,身体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她脚下一趔趄,突然醒悟过来。不要因为他人的话而忽略自己脚下的路,否则容易跌倒。
思及此,她心中豁然开朗,连带着看那块绊倒她的冰块也觉得好看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那块冰,顺手塞进自己的荷包里头,不再想刚刚的事情。
待一切结束,李嘉懿回到公主府。
“公主,你外袍怎么湿了,快去换下来,别着凉了。”红绫看见李嘉懿外袍湿了一片,焦急道。
李嘉懿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确实湿了一片,应当是自己捡的那块冰化了,只是自己穿得厚,没注意。
她没说什么,进入暖阁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有侍女进来将她换下的衣服拿出去。
“啊!”突然,外面传来刚刚那个侍女的尖叫声。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的声音。
李嘉懿跑出去一看,只见自己刚刚换下的衣服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往外冒着白烟。
那侍女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卢绥正举着刀,冲向那团火。
李嘉懿一把将那侍女往后拉,一边大喝一声:“离远点,那烟有毒!”
卢绥抢先刹住车,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回事?”穆辛夷从旁边的书房出来,冷声道。她语气有些不好,有种被打扰了的怨气。
“我刚刚换下的衣服,自己烧起来了。”李嘉懿有些后怕,若是自己没有换下衣服,下一个被烧死的就是自己了!
穆辛夷赶忙拉过她,转了一圈,又给她把了把脉,见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呲啦,卢绥解下腰间的黑狗血,朝那团火泼去。
那火小了一些,但没被完全扑灭,反而四下飞溅开来。
“这,这什么级别的鬼火,连黑狗血都压制不住!”卢绥拿着葫芦的手微微颤抖,退后了几步,离那团火更远了。
众人齐齐盯着那团火,等它自己熄灭。
“别过去!”穆辛夷道。她带上面衣,穿上袖套围裙,拿了个铜匣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灰收集起来,又往里倒了些不知道什么东西。
卢绥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道:“老大,你怎么招惹上鬼火了,咱们要不要去找个大师来做一场法事啊!”
穆辛夷冷声道:“这不是鬼火,是人祸!”
“人祸?”卢绥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拿衣服的侍女,面露警惕。
“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那婢女被这么一吓,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见卢绥怀疑她,快要哭出来了。
“不关她的事,红绫,你先带她下去休息。”李嘉懿回过神,开口道。
穆辛夷将二人带到书房,拿出一本志怪笔记道:“这是我在前朝的一本志怪笔记中找到的。前朝一些邪术师专门收集枉死之人的尸骨,放进炉内炼制,得到一种叫‘鬼油’的东西。此物见风即燃,其火有水难灭,焚后得白霜,叫‘销骨灰’,遇水则沸,沾物物烂,唯灰汁可解。这些邪术师认为,此物为枉死之人的魂魄所化,性烈,专门用于诅咒仇人。”
“这不还是鬼火嘛!”卢绥道。
“不,神既形也,形存则神存,形灭则神灭。人死后哪有什么魂魄,这不过是假托魂魄害人的东西罢了。”李嘉懿道。
“你在哪里沾上的这东西?”穆辛夷问道。
“今日在慈安寺,我捡了一块冰放到荷包中,这东西应该就封存在那块冰块里。”李嘉懿道。
“冰?现下天气寒冷,冰随处可见,将这东西放在冰里,确实难被人察觉。”穆辛夷道。
“今日慈安寺只有各国使团来访,制造此事的凶手恐怕就在使团中!就是不知,这背后之人怕是所图甚大啊。”李嘉懿道。
她脑海中闪过此次贺正使团中的种种怪异。
乌胤仕在洛阳行为怪异,回到长安却安分得不像话,除了使团活动,基本不出客馆。他到底在隐藏些什么?
可堀利亲自前来长安贺正示好,可契丹军却多次挑衅,他目的究竟为何?
还有今日楚晏清那番奇怪的话语,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长安,怕是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