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阅毕京兆府所呈诸人底细,步入正堂,不登主位,径坐于侧。
她不急于审问,先让人以黑纱蒙住这些人的眼睛。
复令人取炉子两具、煮茶器具一套。
她自袖中出一瓷瓶,倾药末于炉中,置炉于几人身前。不一会儿,浓烈之气弥漫厅中,闻者头晕目眩。
她没有问话,拿起茶碾开始碾茶。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着她碾茶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好像一个刽子手磨刀,霍霍有声。
过了一会儿,中间有几个人已经扛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那几人听着那声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十分焦躁。
李嘉懿没有停下,一边碾着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几人。
终于,一个人似乎快要撑不住了,双手微微颤抖。
李嘉懿目睹其手颤,知晓他行将崩溃。她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示意衙役将其他人悄悄地带下去。
左右之人渐次离开,那人独坐,脊背僵直,愈发不安。
李嘉懿对卢绥使了个眼色,卢绥站到他面前,问道:“你为何在坊门前说那些话?谁让你说的?”
那人似乎镇定了一些,道:“我是个卦师,昨夜在朋友家做客,多喝了几杯,走夜路回家,朦胧中看见长安西北方向似有火光。回到家中,我横竖睡不着,便起了一卦。卦辞曰:‘离,履火附丽,不明其德。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惟守静,无咎。’我联想西北火光冲天,那肯定是慈安寺着火了。小老儿靠此技糊口,才率先在坊门前将卜卦结果传出去,想着法会时有人验证此事,我这神算子的名声也算是打出去了。这,这不触犯律法吧?”
卢绥嗤笑了一声,道:“你的意思,你知道慈安寺失火,是你卜卦卜出来的?”
那人笑了一下,说:“是的是的,确实是我卜卦卜出来的。我卜卦,应当不犯法吧。”
李嘉懿碾茶的手停了下来,大厅里不再有霍霍声。那人身体放松了一些,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嘉懿笑了一下,说道:“你名为贾道真,京兆长安人士,家住长乐坊,早年家境富足,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与母亲相依为命,靠卖卦为生。三个月前,老母病逝,便只剩你一人。据我所知,你的卦十卦有九卦不准,因此生活潦倒。怎么此次,你算卦算得如此准?”
那人面色一僵,陪笑道:“起卦一事,全靠缘分,缘分已到,卦象便准。我与慈安寺有缘,这卦象准,也没什么奇怪的。”
李嘉懿继续道:“既然你与这慈安寺有缘,那你便算算,这慈安寺为何没被鬼火侵扰?”
那人笑了一下,道:“这卦象上说了,守静,则无咎,想必这慈安寺众人大门紧闭,清静无为,方得避此灾祸。”
李嘉懿一拍桌子,喝道:“一派胡言!昨日,京兆府众人在慈安寺连夜排查起火隐患,你管这叫大门紧闭,清静无为?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慈安寺会起火的?”
那人面色铁青,张张嘴,讲不出一句话。
李嘉懿放缓语气,道:“我也知道你生计艰难,想来,是有人许以重利,让你说这些话的吧。只是,那人应该没告诉你,他为什么非让你说这慈安寺遭遇鬼火吧?”
那人表情有些茫然。
李嘉懿冷声道:“这慈安寺,乃是我大乾统御四方的象征,若其遭遇鬼火,便是上天不满于大乾之治,降下妖异,以示刑罚。你妄议国家吉凶,有几个脑袋够砍呢?”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后果如此严重,身体不停发抖。
李嘉懿话锋一转,说:“若你供出幕后主使,则是受人欺骗,最多受一顿廷杖,甚至还能因为你协助破案有功,功过相抵,赦你无罪。”
那人身子一震,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挣扎。
李嘉懿慢条斯理道:“若是你不想说,我也不和你浪费功夫,去问问,与你一同被抓的有没有想说的。到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说罢,便起身,作势要走。
那人听到动静,急忙道:“我说我说,昨日,一个人找我算了一卦,让我看看慈安寺的吉凶。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一般人算卦都是测自身的吉凶,哪有关心一个寺庙的吉凶,但我也给他算了此卦。他对卦辞很满意,但要我将此卦在坊门开前传播出去。我问他为何,他说他知道慈安寺一定会遭鬼火,若是我能提前传播出去,有助于我的名声。并且他给了我一个盒子,里边装了一匹罗锦作为我的报酬,我一时财迷心窍,便答应了,我真的不知道后果如此严重啊。”
“你可有看清那人容貌?”李嘉懿问道。
那人摇摇头,道:“没有,那人戴了一个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嘉懿问道:“那罗锦在哪里?”
那人道:“被我埋在我家前面那棵树的树根下。”
李嘉懿让人将他带下去,又让人去搜查他的院子。
卢绥在一旁道:“老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让他招了,厉害啊?”
李嘉懿笑道:“从师兄处学得一二小技而已,不值一提。”
卢绥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道:“若是没有我们横加干涉,这贾道真的卦还真准呐!”
李嘉懿笑道:“可惜,他没有算到我们啊。所以,他还是那个十卦九空的半吊子。”
待贾道真离开,她让衙役将剩下的人依次提上来,分开审问。
这其中,有一半是死士,见脱罪无望,直接自戕而亡。
而另外一半没有过多反抗,也很快招认是有人给钱让他们这么干的。在他们家中搜出了不少钱币绸缎。
李嘉懿拿起那些绸缎检查了一番,道:“这些锦缎的尺寸比官制要大,织线更加密实,应当是官造织锦,让人去少府监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生产批次。”
一人领命而去。不一会,便将锦缎的可能批次全部带回。
李嘉懿带着这些批次回到鸿胪寺,调出鸿胪寺使团受赐清单,看看能否找到这些绸缎来自哪些使团。
卢绥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批次,一阵头晕,道:“这么多批次,怎么查啊?这不和没有线索一样吗?”
李嘉懿用笔圈出了几个制造较少的花色,道:“其他的不必理会,只需关注这几个便可。”
“好吧,老大,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恐怕得亲自动手。”卢绥耸耸肩,坐在一旁道。
李嘉懿没有说话,仔细核对使团受赏的清单,旁边摆放着笔墨,以便将可能的线索记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笔墨,活动了一下身子,声音里透着兴奋:“找到了,受赏的物品中包含这些锦缎的只有三个使团——渤海、契丹和南嵮。”
二人查案同时,另一边,鸿胪客馆内,一个死士模样的人对一个人汇报道:“主公,失败了!”
坐在上首那人听了这话,将手中的茶杯砸向他,大怒道:“废物!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甚至布局多年的暗探网也折损了大半,这点事儿都办不好,真是废物!”
那人不敢躲,头上被砸出一个老大的肿块,他低着头道:“主公不必忧心,冬狩之事,属下决不负主公厚望!”
上首那人走下来,轻抚他的脸,道:“你最好能办好,别忘了是谁让你走到这一步的,我可不留没用的人,听到了吗,阿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