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长安街巷,宫墙下的暮色渐浓,下值的钟声悠悠传开,落在青石道上,添了几分静谧。
李嘉懿缓步走出鸿胪寺,身旁的卢绥早已等得焦躁,见她出来,立马快步跟上,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行至公主府庭院,刚踏入院门,二人便瞥见廊下的石桌旁,穆辛夷正蹲在那里,对着一堆盛放在瓷瓮中的冰雪,低头忙碌着,纤手不停翻动,神色专注至极,连他们走近都未曾察觉。
“找到了!”
一声清脆的兴奋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安静,穆辛夷猛地抬起头,眉眼间皆是难掩的喜色,手中握着一支铜勺子,朝着两人晃了晃。
李嘉懿与卢绥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低头朝着那勺子中看去。
只见勺里盛着半勺融化的雪水,清澈的雪水底下,沉着一小点淡黄色的油膏状物体,那膏体看着极轻,随着勺子的晃动,在水中上下浮动,灵动得诡异,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活泼有趣。
可谁又能想到,这看似无害的细小膏体,来源竟是那般阴邪,更是慈安寺数条人命的元凶,那一场诡异的鬼火,害得知青丧命,搅得长安百姓人心惶惶,如今想来,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李嘉懿垂眸,盯着那点淡黄色膏体,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笃定:“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鬼油’?”
她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那日慈安寺的鬼火来得蹊跷,火势诡异,寻常水石难灭,如今终于寻到这罪魁祸首,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一旁的卢绥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清那鬼油的瞬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脸色微微发白,一脸惊恐地盯着那勺子,连连摆手:“这么邪性的东西,穆娘子你留着它做什么?这可是沾上人命的凶物,赶紧丢了才是!”
他向来相信鬼神之事,一想到这东西害死了不少人,还引得鬼火肆虐,心底更加止不住发怵,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半点都不想沾染。
穆辛夷小心翼翼地端着勺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鬼油,生怕一个不慎洒了,闻言轻轻摇头,动作轻柔地将那点鬼油连同雪水,一同倒入备好的素色瓷瓶中,仔细塞好瓶塞,才开口回道:“这东西世间少有,炼制之法更是隐秘,相当难得,收起来好好研究,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她说得认真,眼底满是医女对奇物的执着,在她眼中,这鬼油虽是邪物,却也是破解幕后阴谋的关键,绝不能轻易丢弃。
卢绥听得嘴角一抽,又往后退了两步,离那瓷瓶远远的,对穆辛夷的话半点不敢苟同,只觉得这东西太过邪门,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穆辛夷收好瓷瓶,揣入怀中,转头看向李嘉懿,秀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啊,翻遍了慈安寺的积雪,最终只找到这么一点,分量太少,根本不够细细研究,也没法顺着它追查来源。小五啊,你要不找个合适的借口,派人搜查一下那些外邦使团的住处,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鬼油?”
李嘉懿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昨日,我已经通知表哥,连夜安排了心腹,以定期检查使团随行物品、排查安全隐患的名义,彻底搜查了外邦使臣居住的客馆,特意让人留意了所有储水、存冰的地方,整个客馆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半点鬼油的踪迹都没找到。”
此事她早已安排妥当,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幕后之人行事太过谨慎,没留下半点痕迹。
卢绥闻言,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满脸担忧地开口:“若是背后之人把剩下的鬼油偷偷藏起来了,躲过了搜查呢?我们这样盲目寻找,终究不是办法啊。”
“不太可能。”李嘉懿摇摇头,语气坚定,眼神锐利,已然将一切盘算清楚,“此物本就炼制稀少,而且性子极怪,见风就燃,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暴露自身踪迹,多一个人经手,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我倒认为,幕后之人定然潜藏在使团之中,但策划执行慈安寺鬼火事件的,绝对没有多少人,大概率是一两个心腹行事。昨日客馆搜遍都无此物,若他手中还剩有鬼油,只可能贴身藏匿,才能逃过层层搜检。所以,幕后之人手中的鬼油,必定也所剩无几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卢绥与穆辛夷皆是点头,认同她的推断。
卢绥依旧满脸愁容,忧心忡忡地说道:“可我们终究不能保证,那人手中到底还有多少鬼油。如今百姓因为慈安寺鬼火一事,对所谓的天命鬼火信任有所动摇,可若是幕后之人不死心,再让百姓目睹几次鬼火伤人、鬼火显灵的事件,恐怕之前的谣言又会死灰复燃,到时候民心大乱,我们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他所言句句属实,李嘉懿自然清楚其中利害,不由得低下头,将此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指尖捻着衣襟,喃喃自语:“此人是使团中人,不惜用鬼油制造诡异鬼火,烧毁慈安寺,其最终目的,应当是剑指我大乾天下共主之位。”
话音落下,她猛地站起身,在庭院中来回踱步,脑海中思绪翻涌,将所有推测一股脑说出:“若他只是想动摇大乾民心,让长安百姓信鬼火、信天命,最多只能在京城造成恐慌,想借此鼓动百姓造反,根本绝无可能。如此看来,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不是蛊惑大乾百姓,而是让前来朝贡的各国使团相信鬼火、相信天命移主。”
“他想要成事,必须选择一个所有外邦使团汇聚一堂的时机,当着所有使臣的面,制造天命将移的异象,才能动摇我大乾在诸国中的威望——”
李嘉懿的话语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身旁的卢绥与穆辛夷也同时脸色一变,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词:“冬狩!”
没错,唯有冬狩!
李嘉懿眼神凝重,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重:“冬狩本就有阅兵讲武、以戒不虞之意,届时陛下亲临,满朝文武随行,所有外邦使团尽数到场,万众瞩目。若是冬狩之时,因为鬼油闹出大乱子,不仅是告诉各国使臣,大乾天命不在,更会向诸蕃展露我大乾武备废弛之相,勾起他们的轻慢与觊觎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庭院中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北风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卢绥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只有猜测,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就算把此事上报,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觉得我们危言耸听。”
空口无凭,想要让朝廷重视,提前布防,谈何容易。
李嘉懿沉默了半晌,垂落眼眸,修长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思绪,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静。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笃定与从容,一字一句道:“此事光凭猜测,确实难以取信于人,但冬狩事关国体,事关陛下安危与大乾威仪,防卫部署向来是重中之重,每年负责此事的官员,皆是慎之又慎,不敢有半分马虎。”
“我们可以先将风声悄悄放出去,不必说清具体事由,只模糊提及有人意图在冬狩之际滋事,主管防卫的官员听到风声,即便没有证据,也会多加小心,层层加固防备。”
她语气沉稳,已然想好对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至于证据,现下我们已经将嫌疑锁定在契丹、渤海、南嵮三个使团之中,倒是可以借着教授使团冬狩礼仪的契机,亲自前往试探,暗中观察,必定能找到他们的破绽。”
话音落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这场针对大乾的阴谋,她必定要在冬狩之前,彻底揪出幕后之人,绝不让对方的奸计得逞。
卢绥与穆辛夷对视一眼,皆是放下心来,只要李嘉懿打定主意,便没有办不成的事,有她在,再大的危机,也能一一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