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与卢绥结束契丹使团的授仪,驱车直奔渤海使团所居的客馆,一路之上,她眉头微蹙,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可堀利的话,以及渤海使团的种种疑点。
二人停在渤海客馆门前,整理好身上的鸿胪寺官服,径直迈步走入馆中。
刚穿过前院回廊,一道纤细的素色身影,猝不及防地从二人面前快步走过。
那背影身姿窈窕,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的步态、身形弧度,竟与李嘉懿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合得丝毫不差!
李嘉懿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震,所有思绪瞬间被这道身影打乱,来不及多想,当即快步追上前去,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后背。
无论如何,她都要确认清楚!
那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寻常面容,眉眼平淡,毫无辨识度,丢在人群中都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可当那双眼睛抬起来,与李嘉懿对视的瞬间,她眼底的神色、眼神流转的弧度,却让李嘉懿心头咯噔一声,熟悉感铺天盖地袭来。
绝对错不了!这双眼睛,她绝不会认错!
那女子对着李嘉懿盈盈行了一礼,身姿恭敬,却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
“你……”李嘉懿皱紧眉头,心头疑云翻涌,刚要开口追问她的身份,追问她究竟是不是那个人,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刻意疏离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裴译语,卢幕僚,授仪之事有劳二位费心,还请二位这边请。”
乌胤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身着一身渤海官服,面容温润,笑意得体,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李嘉懿看向那女子的视线。与此同时,他不着痕迹地对着那女子使了个眼色,女子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回廊尽头,再也寻不见踪迹。
李嘉懿的目光被挡,心头一沉,抬眼看向乌胤仕,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乌副使,敢问方才那位姑娘,是什么人?”
她不肯罢休,直直盯着乌胤仕,想要从他口中问出实情。
乌胤仕神色始终不动声色,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语气平和地回道:“大乾圣人喜好乐舞,早已下旨命各族使团在年终大宴上各自献艺,方才那位,是我渤海特意挑选,准备入宫献艺的舞姬,不懂汉话,故而方才未曾答话。”
舞姬?
李嘉懿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怎么可能是舞姬!
那张脸是陌生的,可那双眼睛、那背影的神韵,分明像极了尹玉兰!那个牵涉渤海多条人命,还越狱潜逃的女子!
可乌胤仕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当着卢绥的面,她此刻身在渤海客馆,肩负授仪探查的重任,根本不是深究此事的时机。
李嘉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瞬间换上得体的笑意,仿佛方才的惊疑从未出现:“原来是这样,是在下唐突了,授仪之处,还请乌副使带路。”
乌胤仕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刻意与二人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态度恭敬却疏离。
卢绥见状,心中早已满是疑惑,趁着乌胤仕不备,悄悄拉了拉李嘉懿的衣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老大,怎么了?方才那个舞姬,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你脸色都变了。”
李嘉懿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方才有没有看清她的背影?有没有觉得,那人的步态、身形,有一点像——尹玉兰?”
“什么?!”
卢绥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下意识地就要回头朝那舞姬离开的方向看去,可回廊空空如也,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真的假的?尹玉兰和渤海不是死仇吗?怎么会出现在渤海使团里?这也太离谱了!”
“我也不敢完全确定。”李嘉懿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回想起当日追捕鬼火案幕后之人时的场景,眉头皱得更紧,“那张脸是陌生的,但神韵太像了,也不排除,她是易容了,藏在渤海使团里,想要借此躲避追查。”
这番推测,让卢绥后背微微发凉,若是尹玉兰真的藏在渤海使团,那这渤海使团,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鬼火案的幕后黑手,说不定真的就藏在这里!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后院演礼场地。
此次渤海使团参与冬狩的人员,早已在此集结完毕,李嘉懿抬眼望去,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为首的两人身上。
此次渤海使团的首领,乃是当今渤海王的胞弟,名为大彧茂。此人早年曾在大乾为质,受大乾礼教多年,一身气质温润如玉,举止进退有度,言行文雅,完全是一副大乾君子做派,令人不由想起那句“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一看便是亲大乾一派。
双方见礼完毕,大彧茂态度谦和,对着二人微微抬手:“久候二位,还请二位开始授仪。”
李嘉懿点头,刚要开口讲解冬狩礼仪,一道粗粝又带着不满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平和。
“你们大乾使节出使我渤海,从未行过我渤海的礼数,怎么我渤海大使出使大乾,反倒要低三下四,行你们大乾的礼?这规矩,未免太不公平!”
李嘉懿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孔武有力、面容粗犷的男子,身着渤海武将服饰,眉宇间满是桀骜不驯,正是此次渤海使团的副使之一,大漠翰,也是渤海王的宗亲。
他站在大彧茂身侧,却刻意错开半步,隐隐有与大彧茂分庭抗礼的架势,周身散发着对大乾的不满与抵触。
李嘉懿不动声色,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瞬间将渤海使团的局势看得分明。
整个渤海使团,竟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紧紧立于大彧茂身侧,神色平和,对学习大乾礼仪没有半分抗拒;另一派则站在大漠翰身后,个个面露不耐,神色桀骜,显然对大乾礼数极为不屑,只是碍于场合,未曾发作。
看来,渤海使团内部,早有分歧。
“漠翰,不得无礼!在大乾地界,休要胡言!”大彧茂脸色微沉,当即出声制止,语气带着几分严厉。
可大漠翰根本不吃这一套,梗着脖子,丝毫不让地反驳:“我又没说错!凭什么我们要遵循他们的规矩!我不服!”
他态度强硬,摆明了要当众给大乾难堪,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卢绥脸色一沉,刚想上前理论,却被李嘉懿抬手拦住。
李嘉懿轻笑一声,神色从容不迫,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与威严:“大漠副使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渤海乃我大乾藩属,渤海王更是受我大乾圣人册封,尊卑名分,早有定数。”
她目光清冷,扫过在场所有渤海众人,全然不理会他们难看的脸色,继续朗声说道:“且不说你渤海之礼,只是用于规范渤海内部君臣等级,我大乾使节代表的是大乾圣上,并非你渤海王的臣民,本就无须遵守渤海礼数。”
“更何况,我大乾使节出使渤海,乃是代表圣上对渤海进行封赏,这世上,从来没有受赏之人站着,封赏之人反而下跪行礼的道理!大漠副使,连这基本的尊卑尊卑,都不懂吗?”
一番话底气十足,语气里带着大乾公主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威仪,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李嘉懿顿了顿,看着大漠翰愈发铁青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蔑,语气骤然转冷:“至于为何渤海使团要行大乾之礼——”
她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大漠翰:“你渤海王受我大乾册封,名义上本就是我大乾的臣子,臣子拜见君主,自然要遵循大乾之礼!即便渤海王亲临,也要以臣礼参拜我大乾圣上!怎么,大漠副使不愿行礼,是想越过渤海王,还是压根对我大乾心存不满,意图不轨?!”
最后两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大漠翰心上,字字诛心!
谋逆、不敬上国,这两顶帽子,任哪一顶扣下来,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更会给渤海引来灭顶之灾!
“你……我根本没这么说!”大漠翰脸色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李嘉懿说的句句都是实情,是藩属国与上国之间不可逾越的规矩,他纵然满心不满,也不敢把不敬、谋反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怒哼一声,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言。
见大漠翰安分下来,大彧茂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李嘉懿与卢绥拱手致歉,笑容温和:“方才是我堂弟失言,他性子鲁莽,口无遮拦,我替他向二位赔罪,还请二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渤海对大乾,绝无半分不敬之意,万万不要因此伤了两国情谊。”
李嘉懿神色缓和几分,微微颔首:“大使言重了,既然是误会,说开便好,我们还是尽快开始授仪吧。”
当下,双方不再耽搁,正式开始冬狩礼仪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