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嘉懿便通过鸿胪寺,顺利领了教授契丹、渤海和南嵮三个外邦使团冬狩礼仪的差事,与卢绥一同,动身前往使团居住的客馆。
按照计划,她首先前往的,便是契丹使团的住处。
来到契丹使团的住处,契丹使团的首领可堀利,早已在厅中等候,此人是个身形魁梧的粗犷武将,皮肤黝黑粗糙,嘴角下意识向下撇着,一双眼睛圆若铜铃,眉骨上还横亘着一道淡淡的疤痕,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凶悍之气,看着便十分不好惹。
李嘉懿神色从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举止得体,语气不卑不亢,清晰开口:“诸使跋涉山川,远道而来,天子闻之甚悦,特赐诸使观冬狩之礼。只是我大乾以礼义为教,升堂入室,各有其序,尊卑有别。尊使既然参与冬狩大典,需遵我大乾礼仪,鸿胪寺特遣我二人前来,教授诸位田猎、面君之礼。尊使即为一团之首,所行之事,皆关乎契丹国主颜面,还望尊使严加御下,莫要出现半分差池,否则,恐怕要贻笑于诸番使臣。”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点明了来意,又暗含敲打,语气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站在可堀利身后的副使铁利,闻言脸色一变,似有不满,当即上前一步,开口想要反驳:“我契丹素来……”
“铁利,不得无礼!”
副使的话还没说完,可堀利便厉声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眼神严厉地扫了他一眼,训斥道,“在大乾地界,当遵大乾礼仪,休得胡言!”
训斥完副使,可堀利转头看向李嘉懿与卢绥,神色竟意外地平和配合,微微拱手道:“有劳二位,还请二位费心授礼,我等必勤加演练,严守规矩,定不逾矩。”
李嘉懿与卢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没想到这看似粗犷凶悍的契丹首领,竟如此通情达理,全然没有其他外邦使臣的傲慢。
接下来,卢绥便上前,一步步帮助契丹使团成员排列队列,示范冬狩时面君、献禽、进退等一系列礼仪动作,一丝不苟。
李嘉懿则站在一旁,轻声翻译讲解,耐心细致,确保使团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记牢,熟悉整套礼仪流程。
而李嘉懿在讲解的同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暗暗观察着契丹使团每一个人的动向神色,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番观察下来,她心中愈发疑惑。
整个契丹使团,上下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在认真学习礼仪,没有一人表现出不满或是懈怠,即便有成员动作出错,被卢绥指出,也会立马虚心改正,更是会引来可堀利的特别关注,严加叮嘱。
中场休息之时,可堀利甚至亲自下令,让动作出错的人留下来加练,神色严肃,看得出来,他对此事极为重视,丝毫不敢怠慢。
这样的契丹使团,实在不像是会暗中策划阴谋、意图颠覆大乾的样子。
可堀利对使团的掌控力极强,上下皆服,若是使团中有人暗中谋划鬼油之事,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可若是契丹没有问题,那幽州边境,那些频繁挑衅、烧杀抢掠的契丹士兵,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其中,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李嘉懿心中疑惑丛生,待礼仪教授完毕,众人散去之际,她上前一步,看向可堀利,语气平静道:“大使,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一事,想与大使单独商议。”
可堀利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二位随我来。”
说完,便转身带着两人走入内厅,随即吩咐随从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待大厅内只剩三人,房门紧闭,李嘉懿脸上的平和笑意瞬间褪去,脸色一冷,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威压,直视着可堀利,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契丹近日,多次派兵在我大乾幽州边境挑衅,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意欲何为啊?”
大厅之内,气氛瞬间凝滞。
李嘉懿的话语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周身的威压扑面而来,全然没有了方才授礼时的温和从容,尽显深藏的公主威仪。
卢绥站在一旁,也收敛了神色,紧紧盯着可堀利,心中紧张不已,不知道这位契丹首领,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可对面的可堀利,却是神色不变,端坐在座椅上,腰背挺直,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仿佛李嘉懿质问的,是一件与他全然无关的事情。
他缓缓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才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平淡:“有这等事?我奉命出使大乾,长久不在国内,对边境之事,并不知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嘉懿闻言,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讥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可堀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字字诛心:“谁不知道,大使您节制契丹各部所有兵马,在契丹部族之中,兵权在握,威望赫赫,就连契丹王都要让您三分。契丹兵马在幽州边境,抢我粮草,毁我村庄,残害我大乾百姓,您这位契丹最高军事首领,竟会毫不知情?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失职之罪啊!”
她句句切中要害,牢牢抓住可堀利的兵权软肋,言语间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她倒要看看,这位看似粗犷的契丹首领,该如何辩解。
可堀利依旧端坐不动,脸色平静无波,甚至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慌不忙地开口回应:“裴译语此言差矣,我虽节制契丹兵马,可终究是臣子,我头上,毕竟还有契丹大王不是?我身在大乾,远离部族,国内兵马自然由大王亲自节制,大王意欲何为,我身为臣子,怎敢随意揣测?”
他从容不迫,将所有责任,尽数推到了契丹王的身上,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几分,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族大王继承王位不久,根基尚浅,部族之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心怀二心、自作主张之辈,私下调动兵马,挑衅大乾,也并非不可能。”
“还请裴译语向大乾皇帝,转达我的一片心意,我可堀利向来仰慕大乾文化,敬重大乾天威,对大乾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待我返回契丹,必会第一时间仔细调查边境滋事之事,将那些罪魁祸首悉数拿下,亲自送到大乾,给贵国赔罪。只希望大乾,不要因此事,与契丹生出嫌隙,坏了两国邦交。”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表明了自己亲近大乾的立场,还暗中透露了契丹内部的权力纷争,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嘉懿听罢,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瞬间读懂了他话里藏着的潜台词。
可堀利这是在暗示她,他有废王自立之心,只是忌惮契丹王与大乾之间的姻亲关系,忌惮大乾的态度,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他此次出使大乾,一来是为了试探大乾朝廷的态度,二来,是想暗中争取大乾的支持,为他日后夺权铺路。
如此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
可堀利想要拉拢大乾,自然不会在此时做出惹怒大乾的事情,更不会策划鬼油阴谋,搅乱冬狩,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彻底断送他的夺权之路。
想通此节,李嘉懿收敛了周身的冷意,收起笑容,神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大使的意思,我明白了。您的这番话,我一定会一五一十,原封不动地禀报给上官,转达给圣人。在下还有公事在身,要去教授其余使团礼仪,就先告辞了。”
说完,不再多做停留,对着可堀利微微行礼,转身便朝着厅外走去。
卢绥连忙跟上,对着可堀利拱手道别,紧随李嘉懿身后,快步离开。
可堀利站起身,对着两人的背影,恭敬答礼:“二位慢走,恕不远送。”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可堀利脸上的诚恳之色,才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暗光,缓缓坐回座椅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出了契丹使团居住的客馆,踏上马车,卢绥才再也忍不住,凑到李嘉懿身边,满脸急切地问道:“老大,怎么样?从他的话里,能听出什么端倪吗?幕后黑手,是不是契丹的人?”
李嘉懿靠在马车软垫上,轻轻揉了揉眉心,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恐怕不是。”
“可堀利对整个契丹使团的掌控力极为强大,说一不二,使团上下,无有不服,若是有人背着他策划鬼油、挑衅大乾之事,绝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卢绥皱着眉头,摸着下巴,想了想,又继续问道:“那有没有可能,这事就是他暗中指使,故意在我们面前演戏,撇清嫌疑呢?”
“也不太可能。”李嘉懿再次摇头,语气清晰地分析道,“他刚刚的一番话,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与边境挑衅之事无关,更是处处表露亲近大乾的意思。他如今在契丹,兵权在握,却受制于契丹王,有废王自立之心,急需大乾的支持,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必要,也绝对不敢做这种惹怒大乾的事情,这无异于自断后路。”
一番分析,合情合理,卢绥瞬间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不再质疑。
“既然契丹没有问题,那幕后黑手,就只能在渤海和南嵮两个使团之中了。”卢绥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这两个使团,也都不是好应付的角色,怕是难查得很。”
李嘉懿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渤海使团首领——乌胤仕。
南嵮使团首领——楚晏清。
这两个人,皆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之辈,远比看似粗犷的可堀利难对付得多,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温润假面,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到破绽,查出鬼油的线索,难如登天。
此前在鸿胪寺交涉之时,她便与这两人打过交道,深知他们的手段与城府,一个个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想要在教授礼仪的短暂时间里,试探出他们的虚实,找出幕后阴谋的证据,谈何容易。
一时间,李嘉懿生出了一丝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