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李嘉懿便与卢绥一同动身,前往最后一处嫌疑所在——南嵮使团客馆。
前番契丹、渤海使团各有蹊跷,虽未寻得实证,却也处处暗藏玄机,而这南嵮大使楚晏清,素来是城府最深、最难捉摸的一个,李嘉懿心中始终提着几分戒备,只想尽快完成授仪试探,理清所有疑云。
二人抵达客馆,出来相迎的却是南嵮副使,态度恭敬却疏离。
“裴译语,卢幕僚,有劳二位远道而来。”副使躬身行礼,语气平缓道,“只是我使团大使并不在馆内,早前便已前往慈安寺清修,二位若是要商议授仪之事,怕是要往慈安寺寻大使了。”
李嘉懿眉梢微挑,心头掠过一丝诧异:“慈安寺?”
慈安寺刚经历鬼火一案,人心未定,楚晏清怎会特意前往此处修行?
“正是。”副使颔首,语气笃定,“圣上体恤我大使圣子身份,特恩准他不必拘于客馆,可长居慈安寺静心修行。再者,我使团本未定下参与冬狩之人,还需大使亲自定夺名单,二位寻得大使示下后,再来授仪便是。”
话已至此,李嘉懿也不多做逗留,微微欠身还礼:“多谢副使告知,我二人这便前往,就此告辞。”
辞别副使,二人辗转赶往慈安寺,寻到楚晏清清修的独门小院,却见院外只有数名大乾侍卫守着,院内一片静谧,连半个人影巡逻都无。
李嘉懿心中愈发疑惑,上前看向侍卫头领,出声询问:“为何只在院外把守,院内反倒不设值守?”
那头领连忙拱手回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裴译语有所不知,这位南嵮圣子性子清冷,极喜清静,再三叮嘱不许下人入内打扰,只许他的贴身侍卫阿固在院内伺候,我等只需守在院外,有人来访直接放行即可。且圣上恩准阿固佩刀护主,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李嘉懿闻言,心中虽觉怪异,却也颔首了然,带着卢绥径直推门入内。
踏入小院的瞬间,一股清冷孤寂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草木清幽,却静得落针可闻,全然没有半分人声,本该守在院中的黑衣侍卫阿固,也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格外诡异。
卢绥上前几步,抬手轻敲房门,连敲数下,屋内都没有半点回应。
他又试探着推开一条门缝,朝着屋内轻声呼喊:“楚大使?楚大使?”
屋内依旧死寂,没有丝毫应答。
“奇怪,守卫明明说大使一直在院内,怎么会没人应声?”卢绥皱着眉,喃喃自语,顺着门缝朝里望去,这一看,瞬间惊得他脸色微变。
屋内榻上,一道清瘦的身影歪斜躺着,一动不动,全然没了生机一般,而本该守在一旁的阿固,也不知所踪。
卢绥猛地回头,脸色发白,瞪大双眼看向李嘉懿,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老大……不好,楚大使他不动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却让李嘉懿心头骤然一紧。
莫非真的出事了?!
若是南嵮大使在大乾地界出了意外,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引发两国邦交争端,更会让本就复杂的冬狩局势雪上加霜!
李嘉懿心头一沉,再顾不上诸多顾忌,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径直冲到榻边,伸手探向楚晏清的鼻息。
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指尖,平稳而绵长。
李嘉懿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狠狠瞪了卢绥一眼,压低声音嗔怪:“胡说八道什么,以后少说这么吓人的话!”
虚惊一场,她才收回目光,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探向楚晏清的额头。
指尖刚一触碰,便被滚烫的温度烫得猛地缩回手,眉头瞬间蹙起。
是高热风寒,这般滚烫的温度,若是一直烧下去,怕是会烧坏身子,即便先天体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发了高热,得尽快医治。”李嘉懿沉声开口,转头看向卢绥,“穆姐姐的医馆就在慈安寺附近,你速速跑一趟,请她过来诊治。”
“好!我马上就去!”卢绥也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当即领命,快步离开了小院。
屋内只剩李嘉懿与昏迷的楚晏清,她站在榻边,看着男子蜷缩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眉头紧紧蹙着,显然难受至极,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恻隐。
她依稀记得,自己幼时高热昏迷,身边人会用湿毛巾敷额头,能缓解不少痛楚。
四下环顾,她寻来一个瓷盆,走到院中井边打了凉水,只是屋内翻找半天,都没寻到毛巾,无奈之下,只得掏出自己随身的素色手帕,浸湿后轻轻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楚晏清的额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静下心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榻上男子的脸上。
不得不说,楚晏清生得极美,是那种清绝病弱、我见犹怜的样貌。五官精致如画,眉眼深邃柔和,本就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因高热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嫣红,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城府,反倒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这般绝色,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长安,也极为罕见。
他睡得极不安稳,呼吸急促,薄唇微张,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碎沙哑,模糊不清。
李嘉懿心中微动,不自觉地凑近几分,想要听清他的呓语。
凑近的瞬间,只听他反复呢喃着两个字,语气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惶恐:“大哥……大哥……”
大哥?
李嘉懿心中疑惑,正欲起身,抬手想重新更换额间的手帕,谁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楚晏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双眸迷蒙无神,依旧陷在昏迷的混沌中,全然不清醒,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力道大得惊人,丝毫不像病弱不堪之人。
他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哀求:“大哥,别走……不要丢下我……”
李嘉懿瞬间僵在原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发现他攥得极紧,几番用力,都没能挣脱。
“楚大使,你醒醒,我不是你大哥。”她压低声音,轻声唤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可昏沉中的楚晏清全然听不进去,只当她是要离去,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一遍遍重复着:“大哥,别离开我……”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李嘉懿挣不脱,又怕用力过猛伤了病重的他,只得放弃挣扎,坐在榻边的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的脸。
视线落在他精致的眉眼上,她心头不自觉地想起鬼火一案。
眼前这人,心思深沉,城府难测,不知是什么底细。
如今他神志不清,正是试探的好时机。
李嘉懿心中一动,压低声音,试探着轻声问道:“楚晏清,慈安寺的鬼火,是你做的,对不对?”
高热中的楚晏清意识混沌,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气若游丝地呢喃,话语破碎不堪,全然答非所问:“鬼……好黑……大哥,若你成了鬼,别放过我……别放过我……”
话语间满是痛苦与恐惧,听得李嘉懿微微蹙眉。
看来是真的烧糊涂了,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她暗自叹气,只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竟跟一个高烧昏迷的人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