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晨练从未间断,李嘉懿的身手日渐精进,应对暗流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日,她从鸿胪寺下值回府,刚踏入公主府大门,便察觉府中气氛异样,侍卫侍女个个屏息凝神,神色拘谨。
一侍者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公主,府上来了两位贵客,已是等候多时。”
李嘉懿眉梢微挑,心中诧异,迈步走入正厅,看清厅中坐着的两人,眼底闪过几分意外。
竟是突厥质子,阿史那贺图与阿史那棘利安。
自上次她带着卢绥登门致歉,化解了些许误会后,双方便再无任何交集,府外盯梢的暗探也日日回报,称二人并无异常动静,安分守己。
今日不知为何二人突然登门。
李嘉懿收敛心神,脸上扬起得体的笑意,缓步走入厅中,从容开口:“不知二位王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阿史那棘利安率先起身,他生得面如冠玉,笑容温润,看似亲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径直开口,不绕弯子:“公主,今日前来,确实有要事相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到李嘉懿面前,没有多余言语。
李嘉懿心中疑惑,伸手接过信纸,缓缓展开,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
纸上赫然罗列着的,竟是公主府安插在突厥质子府外,监视二人的部分暗探名册!
自己的暗中部署,竟被对方尽数洞悉,还直接摊开在面前,这份底气与手段,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她迅速压下心惊,脸上恢复平静,将信纸攥在手心,抬眼看向棘利安,语气冷了几分,直戳要害:“你们想怎么样?”
事已至此,无需虚与委蛇。
棘利安笑容不变,语气沉稳,字字清晰:“公主,我二人在大乾为质多年,对大乾并无半分敌意,于你——”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的阿史那贺图,笑道:“更是是友非敌。”
他继续开口:“今日前来,是想与公主,做一场合作。”
“合作?”李嘉懿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什么合作,值得王子拿出这般筹码?”
棘利安缓缓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骤然沉了下来,揭开突厥秘辛:“公主应该知晓,我突厥有一项绞颈问年的传统——新汗继位前,需以丝带勒颈,与天神沟通,叩问在位年限。而现任突厥汗,在位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李嘉懿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眼神犀利地扫过二人,沉声问道:“你们想争突厥汗位?”
难怪二人如此急切,原来是盯上了汗位之权。
“不止是争汗位。”棘利安的声音骤然变冷,思绪飘回当年的血海深仇,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完美的笑容之下,藏着蚀骨的恨意,“更是为了报仇!”
他抬眼,眼底满是恨意与戾气,冷声道:“现任突厥汗,趁我父汗重伤之际,痛下杀手,这才窃取了汗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我阿史那棘利安誓不为人!”
血海深仇,摆在明面上,倒也坦诚。
李嘉懿脸上神色依旧冷峻,不动声色地开口:“这是你们突厥内部的王权争斗、私人家仇,与我无关,我又该如何相帮?又凭什么要相帮?”
棘利安早有准备,缓缓道出筹码:“我与弟弟在大乾受庇护多年,感念大乾恩德,若是我二人能顺利夺得汗位,即刻与大乾签订万世和平国书,终身互不侵犯,永保大乾北境边境安宁,再无战火硝烟。”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李嘉懿脸色微微松动,却依旧没有松口,北境安宁固然重要,可贸然结盟,风险太大。
棘利安见状,再次开口,抛出更致命的筹码,语气带着几分深意:“现任突厥汗生性残暴,他的独子更是暴戾成性,与他如出一辙。若是他想扶持自己儿子继位,必然会全力争取大乾朝廷的支持,至于如何争取……公主聪慧,应该比我更清楚。”
一句话,让李嘉懿心中猛地一跳。
争取大乾支持,最常用、最划算的方式,便是和亲。
以大乾公主联姻突厥,稳固两国关系,是朝堂最有可能做出的抉择。可突厥王子那般暴戾不堪,若是真的定下和亲,那位远嫁的公主,必定会坠入万丈深渊,一生凄惨。
想到此处,李嘉懿心底一阵发凉,指尖微微攥紧,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不仅为自己,更为这世间身不由己的宗室女子。生于皇家,看似尊贵,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随时可能成为政治牺牲品。
棘利安见她面色彻底松动,知道时机成熟,当即话锋一转,抬手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郑重递到李嘉懿面前,语气诚恳:“我知道公主近期在查一桩秘案,这是我为公主准备的合作诚意,还请公主过目。”
李嘉懿睁开眼,心中疑惑,伸手接过锦盒,缓缓打开。
只见盒中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枚鎏金铜鱼符,一张带着诡异纹路的纹身图,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西南路通。
看清这几样东西,李嘉懿脸色骤变,瞳孔狠狠收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瞬间想起了七年前雪夜那个追杀她的黑衣人,想起了六年前舅舅收到西南军报那怒不可遏的模样。
她死死盯着锦盒中的东西,良久,才猛地合上锦盒,抬眼看向棘利安,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与冷厉:“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棘利安淡淡一笑,缓缓道来:“六年前,我意外救下一个被追杀的神秘人,可惜他重伤不治,最终还是死了。这几样东西,都是我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直留存至今。”
李嘉懿嘴唇微动,心头翻江倒海,指尖紧紧按着锦盒边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默半晌,她抬眼,冷声质问:“这么多年,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相信这些东西不是你刻意伪造的?”
“不会骗你!”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史那贺图,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语气坚定,一下子打断了李嘉懿的话。
他见自己出声吓到了李嘉懿,袖中的手指猛地紧紧攥起,又很快松开,随即垂下眼眸,恢复了往日沉默寡言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
棘利安好笑地看了一眼弟弟,转头看向李嘉懿,认真解释:“西南之事,本就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不便插手大乾政事。更何况,圣上早已下旨封存旧事,我何必徒生事端。至于东西真伪,公主尽可以找人查证。至于信任……公主大可以继续派人监视我们,若是公主依旧不信……”
他再次看向阿史那贺图,语气中带着些调侃:“我把我弟弟留在公主府,作为人质抵押,公主总该放心了。我想,我弟弟,也十分愿意留在公主身边。”
李嘉懿下意识看向阿史那贺图,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眼神亮晶晶的,澄澈又直白,即便看着她,脸上也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却像极了她年少时养过的小狗,纯粹又执拗。
李嘉懿心中暗自叹气,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就这么被自己的亲哥哥,毫不犹豫地“卖”了。
她抿了抿嘴唇,收回目光,继续道:“大王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我不过是个未开府的公主,无权无势,在朝堂没有半分实权,怕是帮不了你什么。”
棘利安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笃定开口:“公主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身份、你的智慧,相信很快就足够帮我们完成计划。你也能借我们之手,查清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
李嘉懿看着他笃定的模样,脸上笑容不变,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想不到,突厥大王子竟然是一个赌徒?”
“那又如何。”棘利安亦笑着回视,目光灼灼,“公主,会让我赢吗?”
李嘉懿轻笑两声,笑声清亮,带着几分决绝与笃定,放下茶盏,伸手向前:“好,那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棘利安握住她的手,笑容真切,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侃,“话说回来,公主真的不打算,立刻把我弟弟留下吗?”
一句话,让阿史那贺图垂着的头,微微抬了起来,耳尖的红晕,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