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暗流里悄然流逝,距离与突厥二王子达成隐秘合作,已然过去了数日。
李嘉懿终究还是婉拒了棘利安,留下阿史那贺图当侍卫的提议。可她没想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突厥小王子,竟把这话彻底记在了心上。
往后的日子里,李嘉懿总能在不经意间,看见阿史那贺图的身影。
她去鸿胪寺当值,他守在街角不远处,不言不语;她上街采买,也能瞥见他不远不近地跟着。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从不打扰。
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相随,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李嘉懿也曾主动上前搭话,可每次她刚开口,贺图就会脸颊通红,耳尖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窘迫的模样全然没了半分突厥王子的冷硬。
这般反差,让李嘉懿觉得格外有趣,闲来无事便总爱逗他,一来二去,两人反倒熟络了不少,少了最初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转眼便到了万众瞩目的冬狩之日。
天还未亮,李嘉懿便被红绫唤醒起身梳妆。她素来不喜繁复装扮,径直挑了一身利落的素色猎装,束腰紧袖,衬得身姿挺拔飒爽,头上只插了两根镔铁发簪——那是父亲用当年打造佩剑的剩余料子,亲手为她打造的,朴素却格外趁手。
红绫看着她一身素净打扮,急得在一旁团团转,忍不住絮絮叨叨:“我的公主,今日冬狩非同小可,朝堂王公贵族、世家女眷悉数到场,还有各蕃使团的王子王女,您打扮得这般素净,连件华贵首饰都不戴,怕是要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人小瞧,甚至拿捏礼数说您不敬啊!”
李嘉懿对着铜镜整理衣袖,一脸不以为然:“本就是来打猎的,穿得利落方便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虚浮的华贵,反倒碍事。”
“公主怎么就不听劝呢!”红绫急得不行,转身取来一件备好的大氅,快步上前披在李嘉懿身上,“您回京时日尚短,极少出席宫廷宴会,很多人都不识得您的身份,万万不能在礼数上落人口实!快披上这个!”
这件大氅极尽华贵,内里是软糯的银狐皮,保暖又轻盈,外层是石榴红团花织锦,金线细密绣出狮子戏球纹样,狮子眼眸处更是镶嵌着上好的绿宝石,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华贵逼人,自带公主威仪。
李嘉懿心中了然,此次冬狩,皇帝本就存着为她相看驸马的心思,她本想低调行事,免得引来诸多是非。
可红绫说得没错,一身猎装太过素净,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参她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反倒麻烦。
她不再推辞,任由红绫系好大氅系带,收拾妥当后,便动身前往围场。
冗长的祭祀、行礼流程走完,圣上一身戎装,策马立于高台上,弯弓搭箭,一箭射出,远处一头雄鹿应声倒地。
天子亲手射出首箭,寓意围猎顺遂,国泰民安。
随着天子高举狩猎大旗,全场将士、诸蕃使臣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声势浩大,万众期待的冬狩,正式拉开帷幕。
李嘉懿策马踏入围场,摒弃杂念,一心搜寻猎物,不多时,便看见一只肥硕的野兔从林间窜出。她当即勒住马缰,弯弓搭箭,瞄准猎物,指尖刚要松开弓弦。
骤然间!
一支冷箭带着凌厉的风声,贴着她的马面飞速掠过,精准射中了她瞄准的野兔。
“嘘津津!”身下的战马受此惊吓,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抬起,疯狂躁动起来。
事发突然,李嘉懿双手持弓,根本腾不出手来控马,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在马背上剧烈摇晃。
她心头一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狠狠甩下马背,朝着坚硬的地面重重坠去!
完了!
这一摔,轻则重伤,重则颜面尽失!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狼狈不堪时,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疾风般掠来,径直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两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地。
宽厚温暖的胸膛,替她挡下了所有撞击,李嘉懿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许惊吓。
她慌忙撑着身子坐起,回头看向护着自己的人,瞳孔微微一缩。
竟是阿史那贺图!
他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显然摔得不轻,看向她的眼神更是空洞涣散,完全无法聚焦,像是失去了视力一般。
李嘉懿心头一紧,连忙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贺图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瞬间慌了神,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贺图王子,你没事吧?是不是磕到头了?你看不见了吗?”
“无妨……”贺图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声音带着虚弱,第一时间却是关心她,“公主,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们立刻回营地,找御医为你诊治!”李嘉懿心中满是愧疚与焦急,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他扶起,就要带他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张狂又轻佻的声音,从身后肆无忌惮地传来,带着满满的轻蔑与嘲讽。
“哎呀,这不是堂弟吗?没想到你在大乾为质这么些年,竟然沦落到跟这种不起眼的小丫头混在一起,真是丢尽我们突厥的脸面!”
李嘉懿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子,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他们,眼神倨傲,满脸不屑。
此人双臂粗壮如树干,身披翻毛大氅,浑身散发着蛮横暴戾的气息,如同一只随时会发狂的黑熊——正是现任突厥汗的独子,此次突厥使团首领,阿史那昆邪!
不用想也知道,方才抢猎、惊马之事,必定是他所为!
李嘉懿怒火中烧,眼神冰冷,死死盯着昆邪,厉声质问:“方才是你故意射箭抢我猎物,惊了我的战马?”
昆邪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仰天大笑,语气极尽轻蔑:“是本王子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连华贵金簪都戴不起,穿得寒酸的小丫头,也配跟本王子抢猎物?难不成,大乾天子还会为了你,与我突厥翻脸不成?”
他不屑地扫过李嘉懿,又鄙夷地看向贺图,嗤笑道:“堂弟,你竟然为了这么个丫头,奋不顾身以身相护,怕是在大乾待得太久,眼睛都瞎了吧!”
张狂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刺耳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