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良久,李嘉懿依旧没有半分对策。
那二十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密不透风,即便卢绥上前牵制住其中十人,她依旧没有把握能够潜入小楼。况且,一旦打草惊蛇,那些僧人狗急跳墙销毁证据,那么一切努力便尽数化为泡影。
“先撤,之后再从长计议。”李嘉懿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那小楼,压低声音说道。
二人正要转身离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嘉懿心头一紧,连忙拉着卢绥藏身到一块墓碑之后。
“陈巡检,您这边请。”在前面引路的正是昨日里接待他们的那个僧人,他腰身微躬,脚步细碎,一边往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留意着身后男子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一言一行都极尽谄媚。
被他引路的男子面色倨傲,皱着眉头,言语间满是不耐:“你们就不知道将这坟地挪个地方,阴森森的,真是晦气!”
那引路僧人连声陪笑安抚那男子。那男子却不再多言,昂首阔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人是谁啊?你认识吗?”待二人走远,李嘉懿拉拉卢绥的袖子,低声问道。
“听那僧人称他作巡检,那应当是负责核查漕运账目,稽查走私的巡检吧。”卢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李嘉懿皱皱眉,这广宁寺背后垄断长安木材市场已经令人咋舌,如今怎么还牵扯着漕运这等要务?
正思忖间,一身披袈裟,胡须花白的老僧匆匆赶来,直奔小楼而去。那僧人步伐矫健,全然没有年迈之人的迟缓孱弱。
“慧延法师,广宁寺住持!”李嘉懿瞳孔一缩,一眼便认出幼时在宫中见过的高僧。
“这人前日不是还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吗?看他这样子,跑这么快都不带喘气的,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儿啊!”卢绥小声嘀咕道。
片刻后,那个引路的僧人恭敬地退出来,小心将门关好,守在一旁。夜色沉沉,小楼的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烛光,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不多时,楼中两人先后走出,那巡检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小盒子,他步伐轻快,嘴角微微上扬,来时的不满完全消失,丝毫不见刚刚一脸晦气的模样。那主持在前头引路,脸上带着笑意,姿态恭敬,暗地里,却不自觉露出几分不屑来。
李嘉懿盯着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眸色骤然一亮,计上心头。待几人走远,她说道:“通知素心,在这人回去的路上,截住他。”
翌日,接近酉时。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灰蓝色中。前来拜佛的香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寺庙之中冷清寂寥。
两个戴着宽大兜帽的人走进寺庙,他们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下,只露出下颌的轮廓。
一僧人迎上来,问询道:“二位施主……”
“找你们主持!”不等他说完,卢绥冷声打断。
不一会儿,前日接待他们的那个僧人迎了上来,看见两人怪异的打扮,神色满是疑惑。
卢绥不与他废话,将手中符牌扔给他,上头刻着那巡检的名号。
那僧人看了符牌,笑容一僵,抬眼打量着二人,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不知二位……”
“我家主子有话转告。”卢绥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陈巡检……”
“闭嘴,你想让全天下知道我家主子与广宁寺有关系吗!”李嘉懿骤然低喝,声音冷厉。
那僧人心中也没底,眼前这两人十分可疑,但手上又实打实地握着陈巡检的符牌,若耽误了要事,自己怕是担待不起。
于是,他堆起笑脸,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带往后院。
穿过墓地时,李嘉懿一边在心中念叨了几声罪过,一边借着着宽大的袖子遮掩,取出一个瓷瓶,往地上洒了些什么东西。卢绥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移了几步,遮住她的动作。
待走到小楼前,李嘉懿回头一看,抬手指着远处,故作惊讶道:“那边怎么在冒烟呢?”
一守卫的僧人往那边定睛一看,失声喊道:“不好,走水了!”
众人顺着李嘉懿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只见坟地的方向已经燃起大火。火苗舔舐着光秃秃的树干,噼啪作响,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快!快救火!”那引路的僧人脸色骤变,一边指挥着侍卫前去救火,一边犹豫地看了两人一眼。
李嘉懿道:“上士若有事,便去忙吧,不必理会我等。”
见火势实在蔓延极快,那引路的僧人咬了咬牙,匆匆拜别二人,赶紧跑去找人灭火。
小楼前还剩下一半守卫,二人刚要进去,便被门口旁的两名守卫拦下。
李嘉懿见状,怒道:“我们替主子给你们住持传话,你们却让我二人在这吹冷风,这就是广宁寺的待客之道!”
那两守卫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挪开的迹象。
双方僵持了一会,李嘉懿一甩袖子,道:“哼,话已带到,出了事,别来找我家主子!”说罢,便转身要走。
那两名守卫对视一眼,一人说:“等着。”说完,便朝着火那地方跑去。
过了一会儿,那守卫归来,朝同伴点点头,二人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甩袖子,进入房间以后,砰地一声甩上门。
待房门关上,李嘉懿和卢绥二人微微松了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卢绥蹲在窗户旁,盯着门外的一举一动,李嘉懿则转身向屋内的架子走去,开始快速翻找起来。
李嘉懿的眼神扫过架子上的经书账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应当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她快速扫视着房间,目光落在一排上锁的箱子上。
她从袖子中拿出一根簪子,小心撬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里头整齐地码着一摞账簿,但内容与寺庙产业、木料交易均无关联,记录的全是漕运走私的账目。
“咳咳。”卢绥轻咳示意。
李嘉懿心神一凝,飞快地撕下其中几页塞入袖中,快速将东西放回原处,又重新给箱子扣上了锁。做完一切,两人迅速坐到桌案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不一会,住持匆匆入内,满脸堆起笑,问:“寺中事忙,怠慢了二位,实在对不住。不知陈巡检有何吩咐?”
卢绥顿了一下,沉声道:“我家主子说,最近乃多事之秋,小心为妙。”
住持脸色一变,试探着问道:“陈巡检这话,究竟何意?”
卢绥哼了一声,冷声道:“话已带到,告辞!”
说完,二人便转身要走。
“二位留步!”二人刚走到门口,住持骤然开口。
两人顿住脚步,背对着住持,手指在袖中骤然攥紧,心脏狂跳不止。
莫非,暴露了?
二人暗中对视一眼。卢绥将手按在刀上,李嘉懿手中也握住了飞刀,做好了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
住持走到二人面前,一只手伸到袖子中。二人眼神闪了闪,正想来个擒贼先擒王。不料,那住持摸出两个锦囊塞到二人手中。
“劳烦二位跑一趟,这是老衲的一点心意。”那住持满脸笑容道。
两人偷偷松了一口气,接过锦囊,面色冷淡,抬腿往外走去。
“二位,这边请。”那住持亲自在前面为两人引路,态度恭敬。
走到前院,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慧延法师。”
众人回头,楚晏清手握佛珠,立于廊下,面容晦暗不明。
“许久不见,法师可还安好?”楚晏清率先上前问候。
“啊啊,安好安好……”那住持脸色尴尬,干巴巴地应着。他眼神飘忽,似乎不敢直视楚晏清。
李嘉懿顿住脚步,回头看看楚晏清,又看看那住持。奇怪,这住持看着不像是认识楚晏清的样子啊,怎么楚晏清的语气如此熟稔。
楚晏清淡淡扫了他二人一眼,面上带笑,道:“既然法师不便,在下便不叨扰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纠缠。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楚晏清道:“阿固,守好院门,今晚有大事。”
阿固颔首,在楚晏清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待出了寺门,走出老远,卢绥迫不及待打开锦囊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块金饼。
“老大,这住持也太大方了吧!我们就传个话,什么也没干,他竟舍得一人塞一块金饼。要是那巡检来了,他得给多少好处啊!”卢绥惊叫道。
“这广宁寺暗中经营黑产无数。垄断长安木材市场还不够,还建立私漕。从账本上看,单单私漕一项的收入便难以估量,区区两块金饼,不过是打发小鬼的零头罢了!”李嘉懿冷声道。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而且,那楚晏清似乎与慧延法师熟识,但慧延却一副完全不认得楚晏清的模样。这法师的眼神似乎与当年我在宫中见到的不一样,此人绝非真正的慧延法师,八成是被人顶替了。连日观察,这些匪徒的人数不下百人,素心带的人手远远不够,我们必须立刻返回长安,调遣援兵。”
话音落下,她策马扬鞭,往长安的方向飞驰,生怕误事。
谁知,她刚走出去不远,迎面便遇上了大队人马,为首的二人,正是李璋和王怀之。
“六表哥,师兄,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李嘉懿勒住马,目光扫过二人一眼,发现两人的脸色皆不好看。
“莫非那几个世家不肯放粮?”李嘉懿心中一沉,问道。
李璋和王怀之二人被说中了心事,想到这两日的情形,脸色愈发阴沉,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此事回城再议。广宁寺情况如何?”王怀之率先开口问道。
“你们来得正好,广宁寺已被匪徒占据,我们先将这帮匪徒解决了再说。”李嘉懿道。
夜幕深沉,一队人马悄然合围,将广宁寺围得水泄不通。
王怀之翻身下马,抬手叩响寺门。
一个僧人开门,探出头道:“施主,本寺已宵禁……”
不等他说完,王怀之亮出符牌,冷声道:“大理寺办案,闲人回避!”
话音刚落,身后侍卫冲进寺庙中。
这些卫队训练有素,刚踏入寺门,便立马分成二十人一组的小队,直扑各个院落。
片刻后,刀剑出鞘声,逃窜脚步声,叫喊声交织在一起,蔓延至整个寺庙。
那些纵酒享乐的胖和尚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按倒在地。那些被他们监视的和尚被吓得缩在一团。
王怀之带人直扑方丈的院落。禅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身后的侍卫迅速在院子里分散搜查。
不一会儿,手下将院内众人带到院子里,一人回禀道:“少卿,住持不在院中。”
另一边,李嘉懿和李璋带人火速赶往后院小楼。
隔着墓地,二人隐约看见面前有一片火光。
“不好!他们要销毁证据!”二人立马往小楼的方向疾驰狂奔。
只见一群僧人正往小楼中泼洒酒水,后面约莫有十个僧人举着火把站在后边。
“小点声,先解决手持火把之人。”李璋低声吩咐道。
一群侍卫猫着腰,小心靠近,不等那些僧人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那些僧人手中的火把,将那些僧人按在地上。
后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将那群泼酒的僧人一一制服。
李嘉懿松了一口气,这证据总算保下来了。
她刚领着人想要进去搜寻证据,突然,一抹异样的火光映入眼帘。
不对,火把早已全数熄灭,哪来的火光!
她猛然抬头,只见视觉死角处,慧延法师静静伫立,手中握着一支点燃的火折子,脸上露出一抹阴冷诡异的笑容。
火光一闪,那火折子径直朝小楼飞去。
“不要!”
李嘉懿迅速判断出火折子的落点,毫不犹豫地朝那边扑去,抬手去接那火折子。
炙热的火焰灼伤了她的手掌,疼得她龇牙咧嘴。好在,火,灭了。
那住持见计谋失败,脸色一沉,转身仓皇逃窜。
李嘉懿不敢耽搁,紧随其后,飞身朝他那边追去。
二人追逐着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转过一个拐角,那住持突然凭空消失不见。
李嘉懿小心翼翼缓步前行,眼睛四处张望,生怕中了埋伏。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骤然掠过。
“谁!”李嘉懿厉声喝问。
一个身着黑衣的人静静地站立在前方,背对着她,身形与那慧延法师大不相同,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熟悉。
“你,你是什么人?”李嘉懿一面冷声问,一面小心地靠近这人。
突然,“咔嗒!”,一声清脆的异响划破寂静的夜空,李嘉懿脚下的石板骤然移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李嘉懿猝不及防,直直地跌入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