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身子抖若筛糠,过了半晌,才尖声说道:“那日晚上,一伙穷凶极恶的贼人闯入寺庙,二话不说便杀了住持师父……”
“但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他们还抓了我们好些师兄弟,威胁我们不许声张,还招收了许多恶霸无赖充作行者,日夜看管我们,但凡有一点反抗的,便是,便是……”那僧人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
“广宁寺香客众多,难道无人发现端倪?况且,官差巡检,你们为何不向官差求助?”王怀之问道。
那僧人闻言,目光怯怯扫过身旁挤作一团的同门,又看了看那些抱着头蹲地的假行者,嘴唇哆嗦着,半天不敢说话。
他目光飘忽不定,最终停留在王怀之身后的宝殿上。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浑身抽搐,抱头蜷缩在一起,嘴里不停念叨着:“我没有,我没有,不要打我……”
卢绥见他突然失控,抬眼看向身后的一众僧人,那些僧人竟然齐齐退后一步,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同门,面露不忍,却没一人上前。
李嘉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和尚一定是看到宝殿上什么东西,才会被吓至癫狂。于是,她径直走到宝殿中,细细打量殿中陈设。
这宝殿的布置与寻常佛寺一般无二,高大的佛像慈悲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殿中的人。只是,佛像的膝下,多了个鎏金盒子,盒上落了一把锁,上方还留有一条小缝。
李嘉懿看了一眼佛像,心中默念两句阿弥陀佛,伸手将那金色的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边咔嚓作响,不知放了些什么。
她手持盒子走出宝殿,目光扫过众人,问道:“这东西钥匙在谁手中?”
一众行者武僧目光回避,而旁边那些僧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其中有人双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李嘉懿看看两方的反应,心中笃定,这盒中之物定是关键。
她拿出簪子开锁。
“咔嗒!”
“啊啊啊!”
“不是我!我没有!”
“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就在盒子开启的瞬间,哪些挤在一起的僧人乱做一团,有些跌坐在地,有些抱头求饶,几个勉强站立的也是面色惨白,行将崩溃。
李嘉懿翻看了一下那些字条,上边笔记各异,一边写着一个排行,另一边写着法号,犯第几戒。
李嘉懿与王怀之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将盒子放于桌案上,王怀之看罢,叹了口气,道:“将这些人分开看管,明日通知长安县派人前来辨认僧人身份。”
李璋看罢那些纸条,眼神中不由露出几分忌惮,他看了那昏死在一旁的住持一眼,道:“挑拨分化,鼓励告密,这和尚还真是好手段啊!”
李嘉懿翻翻从小楼中搜出来的账本,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道:“还不止呢,这人经营私漕,货物损耗率竟不足一成,比官漕还低;交易货物,还能精准预判行情,多方准备,获利颇丰。此人,有几分本事!”
王怀之听罢,拧眉道:“奇技淫巧,终不足道也!”
李璋放下盒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四分调侃,三分提点,还带着三分难以掩饰的得意,说道:“怀之啊,你这就狭隘了不是?当年孟尝君受困秦国,尚且靠鸡鸣狗盗之辈脱身,可见技艺并无高低贵贱,只取决于在谁手上,作何用途罢了。就拿这贼子的技艺来说,这本事在他这只能助他囤积居奇,牟取暴利;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可就能解百姓之困,筑牢江山根基啊。”
王怀之难得没有辩驳,转而对公差道:“将那住持泼醒。”
一盆冷水浇下,那住持猛一激灵,醒了过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见自己身旁围满公差,当即眼睛一闭,想要装死。
王怀之醒木一拍,喝道:“起身回话!”
那住持装死之技落空,只得慢悠悠盘腿坐正,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浑身被麻绳紧紧捆住,双手被反剪到身后,配上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反倒有些滑稽可笑。
卢绥拉拉李嘉懿的袖子,小声道:“老大,这假和尚还在这装高僧呢!”
李嘉懿冷笑道:“驴子扮麒麟装上瘾了呗。”
王怀之喝问:“你到底是何人?冒充广宁寺住持意欲何为?”
那住持闭上眼,道:“贫僧乃广宁寺住持,法号慧延……”
李嘉懿闻言,当即打断道:“慧延法师今年七十有三,你浑身上下,哪有半点老态?”
那住持嘴硬道:“老衲今年确实七十有余,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李嘉懿凑近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说道:“你虽然满脸皱纹,可眼白清澈透亮,没有像老者那般浑浊发黄。双手虽枯如树皮,手腕却没有光洁紧致,没有褶皱。如此多的破绽,你以为,能瞒过谁的眼睛。”
那住持被人戳穿了假面,眼神一滞,眼神中又带了几分不屑,随即闭上了嘴,任凭众人如何盘问,也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审问一时陷入了僵局。
李嘉懿眸光微转,看向搜出来的几箱账本。那些账目清晰明了,字迹工整,明显是费了心思的,这人显然自己经商的本事十分满意,并以此为傲。
李嘉懿坐在那假住持一旁,道:“你冒充住持这一年,广宁寺不仅香火不断,暗地里的营生也是蒸蒸日上啊!”
“哼!”那假住持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一边,满脸不屑。
李嘉懿眼睛一亮,有戏!
她继续说道:“别的不说,你这私漕虽是黑产,却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啊,单这一项的收入,便是个天文数字。”
那和尚斜睨了她一眼,依旧沉默,却已然没了之前的抵触。
李嘉懿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到:“尤其是你这私漕的货物损耗,远低于朝廷官漕。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不如说来听听。”
这话彻底让假和尚心底那几分自负破土而出,他当即冷嗤一声,面露鄙夷道:“朝中不过一群尸位素餐的虫蠹,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李嘉懿暗自打量这人的反应,这人似乎自视甚高。她顺势放低姿态,连忙恭维道:“是是是,足下确实有奇才,不如说出来,也让朝中那群酒囊饭袋见识一番什么是真本事,也叫他们自惭形秽!”
那和尚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显然对她的话十分受用。他开始依次列举朝廷官漕的弊病,什么长途运输呐,什么不考虑河道情况呐,又将自己如何克服这些弊病的手段一一说出。
“可惜了,若非沿途那些官贼从中作梗,我这漕运还能更顺畅些。”那人话锋一转,表情突变。
接着,那人将自己私漕涉及官员从上到下骂了个遍,其中用词最脏的便是那陈巡检。
李嘉懿朝一旁负责记录的录事使了个眼色,那录事心领神会,当即奋笔疾书,将他所言一一记下。
过了半晌,那假住持说得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骂不出一句。终于消停了!
李嘉懿朝他抱了一拳,道:“兄长大才!只是,兄长有如此本事,为何非要屈居在广宁寺冒用住持之名。用自己本名施展报负,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