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不傻,简直是算盘珠子拨得通透,每一步都深谋远虑,算计的滴水不漏。
“那王家呢?”程明珠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王伯那边,爹教了那么多东西,可不能掉以轻心。”
沈楠夹起一筷子冬葵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穿越前她都不爱吃这菜,如今却觉得清甜爽口,反成了餐桌上人人爱抢的好菜。
她缓缓咽下,擦了擦嘴,才开口道,“王地主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图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张图纸,也不是那点手艺。
他也不会傻到拿你爹教的东西去做买卖挣钱。”
几个孩子闻言,齐齐愣住,眼神里满是疑惑。
沈楠见状,接着道,“你们想想,方圆百里,在这饥荒年里,有哪家地主肯开仓赈济村民?他是真发善心吗?”
程三郎眨了眨眼,脑子转得最快,脱口而出,“他……是想把人心拢住。”
沈楠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从来不止金银和粮食,还有人。
王地主厚待咱家,是因为你爹有本事,将来能为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之前他送纸笔、送吃食,你爹回赠手艺图纸,这本就是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程三郎立刻追问,“那这其中就没有情分了吗?”
沈楠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洒脱,“情分自然是有的,但在成年人之间,纯粹无利的交情少之又少。
大多时候,情分总是和利益交织在一起,你们可别觉得这就不堪了,这种以利益为纽带的关系,反而更加稳固长久,不容易轻易崩断。”
程三郎听完,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程二郎想不明白,干脆不动那个脑子,依旧欢快的啃骨头。
程大郎悄悄拿出纸笔,把话记下来,留着以后慢慢琢磨参悟。
程明珠抿了抿唇,轻声道,“所以娘方才才说,爹一点都不傻。”
“何止不傻。”沈楠语气里难掩骄傲,“你爹精明着呢,他把烧木炭和炕上种菜的法子毫无保留的教给全村人,那是雪中送炭,救人于寒困。
村里人自然对咱家感恩戴德,念着这份好。
可那些真正值钱、能换来银子的手艺,比如盘火炕、做豆腐、生豆芽,却半点都没外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往后村里人若想学这些,完全可以,但得拿对等的筹码来换。要么出工,要么拿物,或者以其他本事交换,这便是恩威并施。”
程三郎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兴奋的道,“娘,我懂了!爹这是先把人情撒出去,种下根,再把路子守住,把本钱攥在手里,做长远打算!”
“呃,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沈楠神色一正,恢复了严母的威仪,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几个都给我记牢了,在村里待人处世,既不能仗着恩情颐指气使,也不能让人觉得咱家好欺负。
该帮的帮,该守的守,心里一定要有杆秤,掂得清轻重,谁要是不知所谓……呵呵。”
威胁的话不需要说,一声轻笑就够了。
孩子们纷纷端正坐姿,重重点头,恭恭敬敬齐声应道,“记住了,娘。”
此时正房里欢声笑语,气氛依旧热烈融洽。
刘树根喝得满脸通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带着几分醉意道,“怀安啊,你那烧炭的法子真是好,来投奔咱们的那些亲戚,住窝棚里苦得很,这雪一落,冷得骨头都疼,若是他们也能学学,烧点炭过冬……”
程怀安放下酒杯,神色认真的看着他,缓缓道,“刘叔,这事儿不妥,眼下,咱们还是得先顾自家人的利益。
他们要想烧炭过冬,其实也简单,等村里人都学会了,多烧些,分些给投奔来的亲戚便是,能帮得过来。”
姚富水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啊,树根兄弟,咱可不能总当冤大头,升米恩,斗米仇,老话可不是白说的。
再说,烧炭可是条能赚钱的路子,等世道稍安稳些,村里人靠着它,就能进县城卖炭换粮食银钱,若是全教了出去,咱村的便宜可就让给外人了。”
赵正平猛的一拍桌子,语气急切,“没错!多余的炭可以拿去县城卖给富户,那是咱们自己的活路,怎能随随便便教给外村人?”
说完,他直直盯着刘树根,语带责备,“我知道你心软,疼你闺女那边,可也不能一味惯着,啥都往外送,儿孙自有儿孙福,咱总不能把自家的饭碗都端出去。”
刘树根听着,长叹一声,苦笑着告饶,“好,好,我说错了,是我糊涂了,那就不教,听你们的。”
郑村长见气氛有些紧张,立刻出来打圆场,笑着劝道,“树根,大家不是怪你,是怕伤了村里的根基。
眼下这世道,心软反而容易害人害己,咱先保住自家,才能说其他。”
刘树根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我懂,我都懂。”
程怀安见他释然了,便又给几位族老斟满满杯子,“来,叔伯们,喝酒。”
窗外,雪花悄然飘落,细如柳絮,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化作水渍。
屋内的欢笑与推杯换盏,一直持续到未时将尽,几位族老才相互搀扶着,踏着薄雪,缓缓往家走去。
王地主喝的最沉,是被小厮用独轮车推回府中的,累的小厮气喘吁吁,感觉比来时推一车粮食还沉。
程老大留到最后,他临走时紧紧拉着程怀安的手,憋了许久,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老三,哥以前……对不住你。”
程怀安拍了拍兄长的肩膀,语气温和,“大哥,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兄弟,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程老大眼眶泛红,重重的点了点头,怀里紧紧抱着程怀安送他的那包厚礼,脚步虚浮的消失在风雪里。
回到家中,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小心的摆在桌上,即便已经凉透,那股羊肉混着豆腐、豆芽的香气,依旧浓郁的直钻鼻子。
“这是羊肉?”杨甘草看着那足足五斤的羊肉,眼睛都瞪圆了,震惊中又夹杂着感动,“三弟和弟妹可真大方啊,全是精肉,连一块碎骨头渣都没带。”
姚荷花站在一旁,早已馋得直咽口水,可嘴上却不饶人,酸溜溜的道,“大嫂,你这就知足了?
三弟昨天可是杀了一整只羊,少说百十来斤,才分咱五斤,九牛一毛罢了,犯得着感动成这样?
要我说,就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