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门路?”沈烈的目光落在程怀安脸上,带着几分惊疑和小心,“怀安,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打算怎么弄?”
沈老二按捺不住的紧跟着催问了句,“是啊,妹夫,你到底有啥门路?”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程怀安,既满心希望,又不敢太期待,唯恐失望更大。
程怀安没急着答话,先看了沈楠一眼,像是在她那里过了一道秤,然后他才转回去,目光稳稳的迎上沈烈。
“岳父。”他声音如常的开口,“有件事,一直没顾上跟您说,我如今在城防营辖下的营缮所当差,管着营房修缮、器械养护那一摊子事,勉强混了口官家饭吃。”
这句话落下去,堂屋里静了一瞬。
沈老大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神情怔愣,沈老二张着嘴,像是没听懂这几个字搁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沈烈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你说你在营缮所当差?城防营里管营造的地方?”
他声音里头带着几分小心,像是怕自己会错了意,“你这是吃上朝廷发的粮饷了?”
“对。”程怀安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的道,“每月领俸禄,是正经差事,平日里管着些修修补补的事,没什么大用,好歹混口饭吃,没辜负了之前读了那么多年的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像是在斟酌用词,“城防营的韩将军,我勉强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求他帮忙安排人手剿匪……应该能给几分薄面。”
沈老大的茶碗“当”一声磕在桌上,溅出来半圈水渍,他也顾不上擦,急急的问,“那你的意思是……你能直接从城防营调人?”
程怀安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人心里踏实,“其实这事不必惊动韩将军,那伙山匪不成气候,也就只敢在这附近称王称霸,我跟营里的魏百户交情还不错,回头直接找他帮忙就行。”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沈家三张怔怔的面孔,声音往下沉了沉,却更稳了,“届时,拨几十个人过来走一趟,把野狼岭这条山道上的几个隘口卡死,就能把山匪窝子一锅端了。
这点小事,魏青带人很容易办得下来,用不着去县衙请示要批文。”
堂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可沈老大手里的茶碗却轻轻抖了起来,碗里的凉茶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像他此刻心里翻涌却说不出口的东西。
沈烈直勾勾的看着程怀安,浑浊的眼睛里头也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那边,粗糙的手背狠狠的蹭了一下眼睛。
沈老二没那么多顾忌,猛的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
他两步跨到程怀安跟前,弯腰一把攥住了程怀安的手腕,攥得那样紧,“妹夫!”
他激动的声音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这话当真?你说的那个魏百户……真的靠谱?”
程怀安由他攥着,没有挣开,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这人,重情重义,只要我把这边的情况说明白,他八成会应。
退一步说,就算他不便亲自带兵过来,我手里也有些银子,可以雇些护院武师,照样能剿匪。
这帮山匪看着凶,说到底不过是一伙走投无路的流民聚起来的,没经过正经操练,真要碰上硬茬子,一冲就散。”
沈老大这下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得花多少钱?”
程怀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沈楠。
沈楠迎着大哥的目光,声音平平稳稳的,“大哥,银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家里开了个作坊,收益还算过得去,左右那些银钱搁着也是搁着,能换这条山路上的人都能平安进出,那就花得值。”
这句话她说得轻,可落在沈家人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沈母的手在她掌心里猛的一颤。
她低头看过去,她娘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道细细的线,“楠丫头……”
她只叫了个名字,后面的话就没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沈烈目光定定的看着程怀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东西在亮,“怀安,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办成,那就是救了咱这一村人的命。
往后你但凡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程怀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岳父说哪里话?我是沈家的女婿,这条路我往后也要常走,总不能叫自己媳妇回趟娘家,还得提刀开路。”
这话一出来,沈老大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像是被火盆里的烟熏了眼。
沈老二没那么多弯弯绕,直接咧开嘴笑了出来,“好!妹夫这话敞亮!
那这事儿,咱啥时候办?”
程怀安道,“不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天,我去上值了,便跟魏百户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里每一张脸,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踏实感,“这些天,岳父和两位舅兄先稳住村里,别让人单独出山。
缺什么短什么,记下来,等事办成了,一并采买回来……日子会好起来的。”
沈老大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沈老二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嘴里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骂人,又像是笑。
最后他转过身去,冲着灶房那边吼了一嗓子,“媳妇!今中午多添两个菜!我要跟妹夫好好喝一场!”
灶房里传来沈二嫂的回应,隔着门帘听不真切,但那声调是上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提了起来。
沈老大这时把茶碗慢慢放到桌上,抬起头看着程怀安,那张常年皱着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郑重的神色。
“妹夫,谢了!”他说完这几个字,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沈楠坐在火盆边上,看着她两个哥哥的反应,看着父亲别过去的侧脸,看着程怀安平静而笃定的眉眼。
她心里头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了上来,酸酸涨涨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程怀安,比她这个当人家闺女的,做的还要好,这也算间接为她挣了脸面。
刚才,他当着沈家老小的面,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摊开,那不是炫耀,也不是施舍,那是他把自己有的东西,全都捧了出来。
沈烈这时也开口,“怀安,这事要办,就得办利索。
那伙山匪盘踞了半年,早就摸熟了山里的路,几十个人进山剿他们,得有人带路,得有人摸清他们的窝子在哪。”
他说着,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比方才直了三分,“你只管把人调过来,带路的事,我来,这片山我走了四十多年,一草一木都在我脑子里头,闭着眼都能画出地图来。”
程怀安看着沈烈,点了点头,像在回应一个郑重的承诺,“岳父,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老大在旁边闷闷的插了一句,“我也去,我年轻抗造,腿脚也快,跑前跑后的事还是我来吧。”
沈老二不甘落后,咧嘴一笑,“算我一个!老子早就想跟那帮王八蛋干一场了!”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二郎的喊声,“爹,娘,舅母做好饭了,好香啊,再不吃,兔子肉都让小舅偷光了……”
屋里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沈老二第一个没憋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他一笑,沈老大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肩膀都抖了起来。
沈母站起来,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院子里笑骂了一句,“小五!你再敢嘴馋,老娘给你缝起来……”
沈烈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闹哄哄的样子,嘴角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伸手拍了拍程怀安的肩膀,声音里头终于有了一点当家人该有的利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