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摆在堂屋里,人多,坐不开,又从灶房搬来一张坑坑洼洼的小矮桌凑数,可那上头摆的菜却丰盛得有些扎眼。
一盆炖得烂熟的兔子肉,油汪汪的浮着一层亮光,一盘腊肉炒干豆角,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亮、瘦的紧实,光看着就忍不住流口水。
还有沈楠喜欢的烧猪蹄,热腾腾冒着白气,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母最后端上两盘葱炒豆腐和炝拌豆芽,在桌角找了个空隙塞进去,拍了拍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招呼众人落座。
“今日咱们沾楠丫头和女婿的光,也能打个牙祭,吃个饱饭了。”
她嘴上说着,眼底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让脸上的褶子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沈老二早把他那坛子酒给搬过来了,泥封一揭,一股辛辣的粮食香气就窜了满屋。
他给程怀安斟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家老爹和大哥斟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着,泛着琥珀色的光。
“妹夫,来!”沈老二率先端起了碗,“这第一碗酒,敬你跟四妹平安回来!”
程怀安端起碗来,跟沈老二碰了一下,又分别跟沈烈、沈老大碰过,碗沿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仰头喝了一口,陈年老酒入口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在胃里暖洋洋的散开了。
沈老二早就馋这口酒了,直接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末了豪爽的擦了擦嘴角,笑着赞了一声,“好酒!”
沈烈见状,笑骂了声,“再好的酒也经不起你这般牛饮,简直就是糟蹋东西,别逼老子大过年的抽你!”
“哈哈哈!”
堂屋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女人这一桌上不喝酒,就聊着家长里短,沈楠因为记忆零碎模糊,很少插嘴,耐心听着两位嫂子说些野狼岭的事儿。
半大小子们那桌上最为闹腾,二郎旁边坐着沈家几个表兄弟,几个人一边吃一边挤眉弄眼,不知在商量什么鬼主意,时不时就压着嗓门笑作一团。
热菜吃到一半,酒也过了三巡,沈老二的脸已经泛了红,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妹夫,你刚才说……你在营缮所当差,那可是正经差事,你咋进去的?”
他舌头有点打结,可眼里的好奇是实打实的。
程怀安略过出谋划策陪魏青去剿匪的事儿,只简单说帮过魏青的忙,又多少懂些营造之术,这才被破格任用。
沈老二恍然“喔”了声,接着又问了句,“那你说,家里还开了个作坊,又是咋回事?你们还做上生意了?”
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程怀安搁下筷子,拿帕子蹭了一下嘴角,笑着点了点头,“是开了个作坊,做点豆腐、发点豆芽,没多大买卖。”
他说得平常,像是在聊今儿天气不错,“雇了村里十几个人干活,养家糊口是够用了,但做不大。”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沈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这都要感谢你们四妹不嫌弃我无能,这些年不离不弃,才有了我今日的一切。”
沈楠听了,“嗤”的轻笑了一声,没接话,低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猪蹄。
可那嘴角弯着的弧度,分明是在应和着丈夫那番话里的诚挚和满足。
沈老二砸了咂嘴,眼珠子转了转,又追问,“那豆腐和豆芽……好卖不?城里人爱吃这个?”
“还行,寻常百姓家偶尔给家里添个菜换换口味,还是吃的起的,主要供给县城里的酒楼,但价贱利薄,胜在走量吧。”
程怀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话头一转,“不过,过了正月,我打算再弄个作坊,做些肥皂来卖。”
“肥皂?”沈老大终于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没听明白,“肥皂是啥?”
程怀安解释道,“类似皂角膏子、胰子之类的东西,但比那两样要好几倍,不伤肌肤,也不伤衣物,这次来,我带了几块,回头你们试一试就知道效果有多好了。”
沈老二大着舌头,不解的跟着问,“那东西,不都是城里铺子里卖的吗?听说可精贵了,咱自己还能做?”
程怀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分认真,“我看过的书里有相关记载,学了些门道,又摸索了些日子,才堪堪做出来,以后还得想法子继续改进。”
沈老二竖起大拇指,“妹夫,厉害!不愧是读书人,哈哈,我看以后谁还敢取笑你死读书考不中功名、白白糟蹋银子……哎吆!”
沈老大在桌下用力踩了他一脚,喝点酒就上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他眼神警告完,转而问道,“这肥皂的生意,好干吗?本钱大不大?你们的日子才有点起色,干啥事儿都得谨慎点啊,千万别急着做大……”
“我明白。”程怀安接过话去,“肥皂这东西,本钱不算大,可要是做好了,却能往大里搞。
眼下府城卖的最好的胰子都从南边运过来,路途远、价也贵,用的起的只有那些富贵人家。
要是肥皂能在本地做出来,能轻松碾压胰子抢占市场,光宁安府一地的销路就够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屋里安静极了。
坐在对面的沈烈放下了筷子,目光在程怀安脸上停了停,那目光里头,有欣慰,有高兴,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在另一桌上,沈二嫂和沈大嫂挨着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短短的,却像是把什么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二嫂低头扒了两口面条,又夹了一块腊肉嚼着,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的声很小,可沈楠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沈楠没作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这两个嫂子,嫁进沈家也有二十年了,日子过得苦,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也从没攥过一块属于自己的银钱。
如今听程怀安说作坊里雇了十几个人干活,又说要往大里搞,心里头难免要起波澜,同样是庄稼人,凭什么人家村子的人能按月拿工钱,自家却只能守着这穷山沟熬日子?
她没点破,只是默默的往沈二嫂碗里夹了一块兔肉。
沈二嫂愣了一下,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夹杂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和无奈。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沈老二还在那拉着程怀安扯东扯西,嗓门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