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老宅那边就打发程老二过来传话,说初三按规矩得去范家走亲戚,问三房这边怎么个安排法。
程怀安正在院里给马添草料,簸箕里的豆饼渣哗啦啦往槽里倒,闻言手里的动作便顿了片刻。
范家是他舅家,往年初三这趟都是他挑头去的,带上几个孩子往范家村跑一趟,吃顿席、拜个年、应付几句场面话,面子上过得去就算完事了。
可今年这趟,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程老二裹了件半旧的棉衣,缩着脖子搓手呵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里冒出来,“大哥让我来问问,你这边是咋想的?
你去咱们就一道,你不去我跟大哥去也成,反正礼数到了就行。”
程怀安撂下簸箕,拍了拍掌心里沾的草屑和豆渣,叹了口气,“我估摸着去不了了,昨儿个去岳父家跑了一整天,回来骨头缝都发酸,浑身不舒坦,想在家歇一日。”
这话半真半假。
累是真累,但更叫他犯怵的是另一桩事。
去年范家老小住在老宅那边,也不知是谁起了头,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范蓉蓉身上,想让她给自己做妾。
这不是有病吗?
更膈应的是,范蓉蓉竟也有那心思,还凑到他面前蹦跶了几回,整出不少幺蛾子,被沈楠取笑。
如今能避,自然还是避着的好。
“那也成。”程老二倒是痛快,“你身子要紧,爹娘那边我替你回一声。
反正礼数到了,人不去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东西我都备好了。”程怀安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提出两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来,又拎了一坛泥封的黄酒,“两包点心、一坛好酒,估摸着够使了。
马车你们尽管用,套好了赶去范家村,一天来回,时间宽裕得很。”
程老二接过东西,沉甸甸的坠手,脸上顿时有了笑模样,“行,那我把马车赶走,回头再给你送回来。”
“不急,慢慢用。”
程老二牵着马车乐呵呵的走了,程怀安回到堂屋坐下,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琢磨着范家那边的事儿。
这时,沈楠在院子里指点完二郎习武,甩着手腕子跨进门来,她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不急着喝,斜眼看了程怀安一眼,似笑非笑的开口,“怎么,怕见你那表妹?”
程怀安一口水险些呛着,干咳了两声放下碗,“你少胡说八道,我就是昨儿个累了。”
沈楠嗤了一声,唇角翘着,不再挤兑他,转身进了里屋。
巳时前后,大郎收拾停当从自己屋里出来,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棉袍,整个人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精气神十足。
他走到正屋门口,朝里头喊了声“爹、娘”,说老宅那边叫他过去,跟着大伯二伯一道去范家。
程怀安放下手里的笔墨,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见他穿戴得体、气度沉稳,心里便踏实了几分,点点头叮嘱道,“这样也好,你是小辈,去了不扎眼,该行礼行礼,该吃席吃席,旁的闲事少掺和。”
“爹放心,我晓得。”大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门,往老宅那边汇合去了。
范家村离桃源村二十多里地,马车不紧不慢的赶过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程老大扬鞭赶车,程老二抱着胳膊坐在旁边,大郎跟二房几个堂兄弟挤在后头车厢里,一路东拉西扯说着闲话,倒也不觉闷得慌。
到了范家,刚跨进院门,一股子烟火气和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范大舅听见动静,笑容满面的从灶房方向迎出来,热络的招呼着程家老小。
他数了一圈人头,没瞧见程怀安,脸上的笑意便微微滞了一下,拉着大郎多问了几句,“你爹呢?怎么没来?”
大郎站得端端正正,照着临行前爹嘱咐的话,不卑不亢的答道,“我爹昨儿个去姥姥家了,回来累着了,今早起来浑身不大得劲,怕过了病气给舅爷舅奶,就让我替他来磕头拜年。”
范大舅“哦”了一声,眼底滑过一丝失落,但扭头瞧见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丰厚年礼,那点子不舒坦便很快被熨平了。
人不来就不来吧,比起那点虚头巴脑的面子,实实在在的礼数到了,里子才算要紧。
可范舅母站在灶房门口擦着手,面上虽挂着笑,眼神里却藏不住那层薄薄的不满。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弯弯绕绕瞧不出来?
程怀安那点心思,她心里明镜似的。
去年蓉丫头那档子事闹出来,她年下没少关起门来敲打自家闺女,可如今程怀安避嫌避到连门都不登,这态度摆得也太显眼了些。
明白归明白,但这样明晃晃的提防,到底叫她不痛快。
“累着了就好好歇着,当了官的人,身子是该金贵些。”
范舅母笑着拍了拍大郎的手,嘴上说着体恤话,可那腔调里裹着的刺儿,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她说完就一转身,扬声招呼其他人进屋喝茶,把这一茬轻松揭了过去。
大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句话嚼了两遍。
他再老实本分,可好坏话还是分得清的,舅母这句“精贵些”分明带着讥诮,是说爹摆谱、不给舅家做脸呢。
他也没跟大伯二伯告状,只当没听懂,神色如常的跟范家几个表兄弟寒暄了几句,便随着人流进了屋。
中午开席,堂屋里外支了三张桌子,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虽没有大鱼大肉的硬菜,可一盘盘热腾腾的杂面馒头一筐接一筐地往上端,管够管饱。
这年头粮食金贵,能敞开了吃顿杂面馒头,便是极诚恳丰盛的待客之道了。
亲戚们推杯换盏,喝着程家送来的酒,气氛热闹得很,一张张脸上泛着红光。
吃到半截,范家老二端着酒碗凑到程老大跟前,先仰头敬了一碗,又拿筷子夹了块油汪汪的腊肉搁进程老大碗里,殷勤得很,“大表哥,吃吃吃,别客气!”
程老大道了谢,刚扒了口饭,范老二就借着酒劲把身子凑了过来,压低嗓门开了口,“大表哥,我听说怀安表弟开了春又要捣鼓什么新作坊?这话是真的假的?”
程老大筷子一顿,跟程老二飞快的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抹了然。
果然来了。
“是有这么个说法。”程老大含糊着应了一句,又往嘴里填了口馒头,想遮掩过去,“具体怎么弄,我也没细问,都是怀安自个儿在操持。”
范老二嘿嘿笑了两声,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凑得更近了,嘴里喷着酒气,“我家大小子,你表侄,今年十五了,人实诚得很,手脚也麻利。
你瞅瞅能不能跟怀安说一声,到时候作坊里要是用人,给个活计干干?
咱不挑,有个差事就成,工钱看着给,自家亲戚总比外人强不是?”
程老大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都冒了层细汗。
他哪儿敢替三弟应这种事儿?
三弟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用人向来有章程有规矩,从不许谁往里头胡乱塞人。
去年作坊刚招人的时候,四面八方托上门的亲戚少说也有十几家,可怀安一个都没松口,连自家人的面子都没给。
他要是现下应了范老二,回头三弟不认账,他里外不是人,两头都落不下好。
“二表弟。”程老大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挡了挡,笑得有些勉强,“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怀安那人你也知道,认死理儿,又分了家单过,啥事都是他自己拍板。
等回头我跟他提一嘴,成不成的,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范老二听完,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淡了几分,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瞬,可到底没把脸拉下来。
他又给程老大满了一碗酒,语调缓了缓,“行,那你帮着问问,成不成的,回头给个话儿。
咱总归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用外人哪有自家人用着放心,你说是不?”
程老大“嗯嗯啊啊”的应着,把话头岔开去,转脸跟旁边人聊起了开春的雨水和庄稼地,再也不往这茬上接。
程老二从头到尾闷着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一句话不敢插嘴,生怕哪句没说对就引火烧身。
大郎坐在小辈那桌,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耳朵却一直支棱着,把大伯和表舅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心里暗暗替大伯捏了把汗。
他爹早就把话说死了,作坊的事不许亲戚插手,谁来都不好使。
大伯方才那番话回得还算圆滑,既没应死,也没当面驳了表舅的面子,算是两头都留了余地。
吃完饭,天阴沉沉的压了下来,不多时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亲戚们见状,陆陆续续告辞散席。
程老大也不多留,带着弟弟和侄子们跟范大舅告了别,便把马车套上往回赶。
车厢外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凉扎人。
程老二靠在车板上,拿棉袍裹紧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今儿这顿饭吃得,比下地干一天农活还累得慌。
二表哥一开口,我就知道准没好事,躲都躲不掉。”
“谁说不是。”程老大甩了甩鞭子,马儿撒开蹄子沿着土路小跑起来,“回去先别跟怀安提这事儿,看看风头再说。
我估摸着他不乐意应,新作坊招工,他多半还是想优先用咱本村的人。
不然的话,作坊开起来也不安生。”
程老二闻言,不住的点头,“嗯嗯,你说的对,现在全村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狼多肉少,不好分啊……”
大郎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抄在袖筒里没吭声,心里却翻腾着。
这事儿瞒不住爹的,迟早得跟他说,可眼下大伯既然这么讲了,他也不好插嘴,只当没听着,把目光投向车帘外头纷纷扬扬的雪片子。
马车晃晃悠悠的在风雪中前行,程老大沉默了一程,终于又拧着眉头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范家那边都得了信儿,这事儿只怕传得差不离了。
回头新作坊建起来,上门的怕不止大舅这一家,旁的亲戚要是都找上来……那可咋整?
咱总不能把人全得罪光了吧?”
程老二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苦笑道,“那也没法子,怀安你还不清楚?主意大着呢,他定下的事,不会受旁人摆布。
咱哥俩别替他揽事就行了,旁的……管不了,也管不着。”
马蹄得得,车轮辘辘,在渐浓的暮色里碾过薄薄一层积雪,朝着桃源村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赶去。
大郎回家后,把在范家的事情大题说了一遍,程怀安并未放在心上,预料之中的事儿,他也早有解决之道。
这场雪连着下了两天,雪停了后,公孙村的丁秀才和孟家庄村长孟庆寿跟商量好的似的,同一天登门了。
俩人赶着牛车,一前一后在程家门口碰了头,互相招呼着进了院子。
程怀安迎出来时,孟村长正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一坛子黄酒、两刀腊肉、一篓子干蘑菇,都是实实在在的年礼。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程怀安含笑招呼着,往屋里让。
孟村长裹着厚厚的棉袄,笑的很是亲切,“过年嘛,空着手像什么话?
再说了,去年要不是你领着咱们搞联防御敌,冬天流民窜过来,我们孟家庄指不定要吃多大的亏。
这礼,你该收。”
丁秀才拴好了牛,手里提着几包点心,还有一套文房四宝,文绉绉的拱手,“怀安兄,过年好。”
程怀安笑着把两人迎进堂屋,沈楠已经备好了茶水和几碟干果,打过招呼便退去灶房忙活午饭。
大郎和二郎帮着搬凳子倒水,宝珠和玉珠扒着门框好奇的看了一会儿,被明珠拽走了。
落座寒暄了几句后,孟村长便问道,“怀安,我听说你年后要再起一座作坊?还是做那个什么……肥皂?”
程怀安倒茶的手没停,“是有这个打算,地方也看好了,出了正月就动工,开春前后应该能办起来。”
丁秀才见多识广,显然根据字面意思,便猜出了肥皂为何物,他一脸敬佩的接过话头,“那可是好买卖,富贵人家的钱最好赚了,怀安兄,真是大才啊。”
程怀安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两人大正月里巴巴的跑来,又是送礼又是说好听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孟村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似是不经意的开了口,“怀安啊,你那个作坊要是招人的话,我们孟家庄有几个后生手脚利索,人也老实,你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倒不用多,三五个就成,工钱你看着给,能混口饭就行。”
丁秀才也跟着笑道,“公孙村也有几个,若怀安兄肯给他们一条出路,愚兄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程怀安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