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碗粥,沈楠把那个粗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十几双鞋一露出来,明珠先惊了,“娘,这也太多了吧?姥姥这是做了多少年啊?”
大郎翻出合自己尺码的鞋,套上走了两步,又赶紧脱下来放回包袱里,说舍不得穿。
二郎就不客气了,直接换上新鞋在屋里蹦跶了两下,连声说穿着舒服,直夸姥娘针线活好。
玉珠攥着一双小鞋翻来覆去的看,仰起头问沈楠,“娘,姥姥知道我和宝珠吗?”
沈楠一愣,随即揉着她的脑袋道,“知道,你跟宝珠出生的时候,你舅舅和舅母还来喝过满月酒呢。
不然怎么连你们的鞋都有?连四郎的都备着呢。”
玉珠闻言高兴了,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程怀安端着碗,看着几个孩子围着包袱叽叽喳喳,连饭菜都忘了吃,觉得这一幕比什么都温馨美好。
吃得差不多时,二郎的嘴就闲不住了。
他扒拉了两口粥,筷子一撂,开始比划起来,“你们不知道,我们去的路上碰上劫匪拦路了!”
他两手一张,比了个吓人的架势,“十几个人呢,个个凶神恶煞,拿刀的拿刀,拿棍子的拿棍子,张嘴就要粮要钱,不给就动手见血!”
宝珠和玉珠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明珠倒是不慌不忙,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悠悠地问,“那你怎么还全须全尾坐在这儿?”
“因为娘厉害啊!”二郎一拍桌子,震得粥碗晃了一下,“娘一句废话没有,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跑了,前后不过半刻钟,我还没看够呢,就结束了!”
他一边说,一边学着沈楠的招式比划了几下,满脸兴奋,“哎呀,你们是没见那个场面,太带劲儿了!领头的那个劫匪脸都白了,其他人更是吓的连滚带爬的跑,鞋都掉了一只!”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大郎在旁边补了一句,“确实如二郎所说,那些劫匪在娘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二郎更得意了,又连比带划讲了在沈家跟几个表哥上树掏鸟窝、去河沟里砸冰捞鱼的事,唾沫横飞,宝珠听得直嚷嚷“下次我也要去”。
程怀安搁下筷子,等二郎喘气的空当,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再过些日子,你那几个表哥就到咱这儿来了。”
二郎一愣,“来干什么?”
“肥皂作坊建起来,他们来上工。”程怀安道,“到时候就住咱家,你天天能见着。”
二郎先是一呆,随即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真的?大表哥也来?二表哥也来?三表哥也来?”
“都来,按月开工钱,管吃住。”程怀安笑了笑,“以后你想跟他们玩,有的是机会。”
二郎嘿嘿笑了两声,重新坐回凳子上扒饭,筷子使得比方才快了一倍,好像这顿饭忽然格外香了。
明珠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拿手帕擦了擦嘴,像是有话要说。
沈楠瞥了她一眼,“怎么,家里有事?”
明珠先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是有点事儿,是老宅那边,您不知道,今儿个可热闹了。”
“怎么个热闹?”
“初二回娘家嘛,二伯娘嫌带的礼物少了,当着亲戚的面就甩了脸子。”
明珠学着姚荷花的腔调,“人家回娘家都提着鸡提着鱼,咱们家就拿半包点心两尺布,我回去怎么见娘家人?这不是诚心打我脸吗?”
沈楠皱了下眉。
明珠接着道,“二伯脸都黑了,又不好当着亲戚的面跟她吵,忍着出了老宅。
谁想半道上两口子就顶上了,二伯娘嗓门大,左邻右舍都开了门缝往外瞧。
最后还是奶奶拄着拐棍出来,指着二伯娘骂了一顿,她才消停了。”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沈楠无语的撇了下嘴,“你奶奶骂的什么?”
这回宝珠抢了先,奶声奶气地学着,“没本事就别挑三拣四,有能耐你自己挣去!嫌少别嫁进来!再丢人现眼,回你娘家去!”
沈楠生生被逗笑了。
明珠夹了口菜嚼着,含糊补了句,“每年初二都要闹那么一出,年年如此,我都懒得看了。
不过今年闹得格外厉害,家丑都扬出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是借机给咱家施压,还是存心恶心谁?”
程怀安没接话,低头喝了口粥。
沈楠不以为意,“跳梁小丑罢了,不必当回事,她作的是自己的福气,作没了,也就彻底老实了。”
同一时间,老宅这边,程婆子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碟子咸菜疙瘩喝粥,二房那边静悄悄的,倒让她有些意外。
往年初二闹完那一场,姚荷花少说也要甩三天的脸子,摔盆砸碗的闹腾,今年擦着天黑回来,却悄没声息的,这是咋了?
正琢磨着,门帘一掀,姚荷花低着头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靛蓝棉袄,她往程婆子跟前一站,也不坐,只闷声道,“娘,我回来了。”
程婆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搭腔,筷子照旧在粥碗里搅着,摆明了还在气头上。
姚荷花也没多说,转身进了灶房,三下两下把剩菜热了,端了碗坐到桌角,安安静静的吃饭。
筷子不重,碗也不响,连嚼菜都细声细气的,与以前的做派判若两人。
程婆子端着碗,余光打量了她好几回,心里头的火气反倒梗在嗓子眼里,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饭后,其他人刚要离席散场,姚荷花却把碗一搁,站起来说话了,“今儿个回娘家,我爹娘骂了我一顿。”
她声音不大,却把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程婆子放下筷子,眯着眼等她往下说。
姚荷花绞着手指,像是有些难为情,可话还是说了出来,“我爹说,我嫁进程家十几年,儿女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媳妇似的争那三瓜俩枣的,丢的不光是是程家的脸,也丢娘家的脸。
我娘说……说我再这么胡闹下去,往后有什么好处也轮不到我头上。
不懂分寸、不知进退的人,谁见了都得躲。”
程婆子听着,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姚荷花吸了口气,低眉顺眼的继续道,“我想了想,爹娘说得在理,早上那会儿……是我不会做人。
在亲戚跟前甩脸子,让娘难做,也让孩他爹脸上挂不住,我错了。”
最后那三个字咬得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到底还是说出口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程老二嘴张了张,像是头一回从自家婆娘嘴里听见“我错了”这三个字。
程婆子的火气本来攒了一整天,想着等儿媳妇回来狠狠发作一顿,把规矩立一立,连重话都备好了……
“你当程家是什么地方?要吵要闹回你娘家去闹!”
“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可如今姚荷花上来就是一顿认错,态度软得跟稀泥似的,反倒让程婆子教训她的那些话卡在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堂屋里灯芯“啪”的跳了一下,没人说话。
程婆子盯着姚荷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吐出一口气,“你知道错了就好,程家又不是什么狼窝,真待你不好,你能安安生生过十几年?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再作了,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她语气里虽还端着架子,可比预想中轻多了,不像是发作,倒像是顺坡下驴。
姚荷花低着头,温顺的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转身收拾碗筷去了。
程老二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看了自家婆娘背影一眼,又看了看娘,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虽然没出声,可那笑意里明显带着几分意外和松快。
程婆子面上不显,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姚荷花这人泼辣、斤斤计较、好面子、吃不得半点亏,这些东西是扎在骨头里的,这么多年都没改过来,如今回了一趟娘家,爹娘说几句话就能让她转性?
程婆子不信。
这不声不响的认错服软,倒比摔盆砸碗更让人心里不踏实,她这是又要打什么馊主意?
程老大和媳妇对视了一眼,眼底尽是疑惑,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算了,今儿个家里没吵没闹,就是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