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元晏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我说你穿成这样,看起来就像个渣男。”温令娆的语气很随意,“月白色本来就招摇,你还配个淡青纱袍,腰带还系白玉。你这是喝茶呢还是相亲呢?”
漱元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温令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生无可恋。
“温大小姐,我穿什么衣服是我的自由吧?跟凌冀瞪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温令娆一本正经地说,“你穿成这样坐在我面前,我家凌冀看见了,心里能不犯嘀咕吗?”
漱元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就算我穿得像你说的那个什么渣男,那也不能说明我有什么坏心思吧?再说了,温大小姐,你自己说说,我漱元晏在你面前,什么时候做过出格的事?我对你一向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温令娆想了想,点头:“这倒是。”
漱元晏松了一口气,以为她要说公道话了。
结果温令娆话锋一转:“但是凌冀瞪你,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漱元晏脸上的表情再一次僵住。
“什么道理?”
“我哪知道什么道理?”温令娆理直气壮地说,“但凌冀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瞪你,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
漱元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大小姐,你这叫护短你知道吗?”
“我知道。”温令娆点头,一点都不带脸红的。
漱元晏被她这态度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就不怕他冤枉好人?”
温令娆笑了,笑得很好看,但说出的话让漱元晏想一头撞死。
“凌冀不会冤枉好人。如果他冤枉了你,那肯定是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漱元晏彻底无语了。
他在莲花楼里跟人谈生意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堵别人的嘴,什么时候被别人堵成这样过?
偏偏堵他嘴的人是温令娆,他还不能翻脸。
不,不是不能翻脸,是翻了脸也没用。
温令娆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感情。你跟她讲感情,她跟你讲道理。
反正不管怎么讲,最后都是她对。
漱元晏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算了,不跟她计较。
“行。”漱元晏拱了拱手,“温大小姐说得都对。凌冀瞪我是应该的,我穿得像渣男也是应该的,我做什么都是错的。这样总行了吧?”
温令娆歪着头看了看他,忽然笑出了声。
“漱楼主,你这话说得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漱元晏面无表情:“我没受委屈。我堂堂莲花楼楼主,怎么会受委屈呢?”
温令娆忍不住又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朝漱元晏摆了摆手,“凌冀就是那个性子,他不是针对你,他是对谁都这样。你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漱元晏心想:我跟他相处久了?我跟他最好是不要相处太久。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漱楼主。”温令娆忽然开口。
漱元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温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说了让你走了吗?”
漱元晏转过身来,看着温令娆,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温令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闲话。现在说正事。”
漱元晏微微一愣,随即也收起了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看向她。
温令娆的目光沉了沉,压低了一些声音。
“有件事,比金篱的事更重要。需要你亲自去办。”
漱元晏的眉头微微皱起。
比金篱的事还重要?
金篱的事已经牵扯到晋王私生女,这已经是天大的事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他想问,但温令娆没有说。
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漱元晏等着她开口。
等了好一会儿,温令娆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说来话长,今天就不细说了。你先回去,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到时候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漱元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事这么神秘?现在不能说?”
温令娆摇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等确认了,再跟你说。”
漱元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不再追问。
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行。”漱元晏点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温令娆“嗯”了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漱元晏站在原地,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以为她已经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结果人家还有后手。
而且,是不方便现在说的后手。
漱元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温大小姐,你要我亲自去办的这件事,大概要多久?”
温令娆放下茶杯,想了想:“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就不好说了。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办成了,你在京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漱元晏心里一动。
好过很多?
这话从温令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她是长公主的女儿,当今皇帝的表姐,温烽的义妹。她的关系网遍布朝堂上下,她说能让一个人在京城好过,那就一定能。
漱元晏拱了拱手:“那我就等温大小姐的吩咐了。”
温令娆点头:“去吧。记住,明天这个时辰,别迟到。”
漱元晏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温大小姐,凌冀那边,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明天看见我跟你坐在这里喝茶,又瞪我。”
温令娆笑了:“你放心,我会跟他说的。”
漱元晏松了一口气,大步跨出了门槛。
……
大理寺的牢房,从来不是人待的地方。
温烽靠着墙,整个人被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折磨得消瘦了一圈。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
外头传来脚步声。
像猫踩在瓦片上,几乎听不见。温烽没抬头,侧了侧耳朵,心里就有了数。
送饭的来了。
铁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生面孔的狱卒端着破碗走了进来。
这人生的五大三粗,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他把碗往地上一扔,粗声粗气地吼他:“吃!别给脸不要脸!”
温烽没动。
刀疤狱卒骂骂咧咧了几句,碗里的窝头滚到地上,沾了灰。
他弯腰去捡,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说着粗话。可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脑袋凑到了温烽耳边,像换了个人似的,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温公子。”
温烽眼皮一跳。
这种语气他太熟悉了。温令娆身边的人,都有这个调调。
刀疤狱卒借着捡窝头的工夫,飞快地说了一句:“姑娘让小的问您,要几日回?”
温烽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几日回。
如果不知情的人听了,定以为温令娆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出狱。
可温烽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从来不问没用的话。她能派人潜进大理寺天牢来递话,说明外头的局面她早就摸透了,连牢里的人都能安插进来,这份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问的不是他温烽什么时候能走出这座牢房,而是拿下大理寺,你需要几天?
温烽没想到温令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掌天下刑狱,牵一发而动全身。
温令娆一个女子,敢说拿下这两个字,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温烽相信是后者。
他在笑的同时,余光已经瞥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牢房外的走廊阴影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温烽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理寺牢房里的狱卒,走路的动静大得跟赶集似的,没一个会这样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窥探。
能派出这种人来盯梢的,不是大理寺卿封碧,就是户部尚书金篱。
这两个人一个管着牢狱,一个管着银子,谁也脱不了干系。
这人是来盯他的。
说不定从他进牢房的第一天起,就守在这儿了。那刚才那一幕,这人看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温烽猛地抬手,一把将面前那只破碗打翻了出去!
那碗被温烽这一掀,直接飞出去砸在刀疤狱卒的脸上。
那个沾了灰的窝头,糊在了狱卒的鼻梁上。
“狗东西!”温烽的声音炸开来,“老子就算落了难,也是先帝钦点的首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老子吃这个!”
他骂得凶,声音大得整个牢房都能听见。
刀疤狱卒也是个机灵的,余光顺着温烽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立刻换了副嘴脸,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吼回去:“你算什么东西!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进了大理寺还想当你的首辅大人?吃不吃由你,饿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说着,他还伸手推了温烽一把。
温烽被他推得撞在墙上,铁链哗啦啦地响,疼得他闷哼一声。
可他心里却满意得很。
这狱卒反应快,配合得好,这场戏做得像那么回事。
刀疤狱卒又骂了几句,都是些粗鄙不堪的话。末了,他把地上的破碗踢到一边,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爱吃不吃”,转身就走。
小佑骂骂咧咧地从温烽的牢房出来,手里提着那个食桶。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玩意儿,都进大牢了还摆首辅的谱,老子伺候你算倒了八辈子血霉。”
刘四从暗处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也不知是真在扫地还是装样子。
他走路一摇一摆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哟,小佑哥,这是怎么了?”刘四问道,“送个饭还能送出气来?”
小佑白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还在骂:“那个姓温的,给脸不要脸,老子好心好意给他送吃的,他把窝头砸老子脸上!你瞧瞧,你瞧瞧这满脸的渣子!”
他说着把脸凑过去给刘四看,刘四还真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活该,谁让你摊上这差事。要我说啊,这种犯官,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可不是嘛!”小佑把食桶往地上一墩,“什么首辅不首辅的,进来就是犯人,还当是外头呢?”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的牢房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小佑和刘四同时顿了一下。
小佑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刘四则微微侧了侧身子,眼睛往牢门的方向溜过去。
温烽就站在牢房栅栏后面,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头发散着,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
他看着外头这两个人,目光从刘四身上扫过去,又落到小佑身上,停住了。
“你。”温烽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小佑,“过来。”
小佑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隔着栅栏看着温烽:“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再闹,我叫人来了啊。”
温烽没理他的威胁,慢慢伸出右手。
三根手指。
“三日之内,我会走。”
小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走?”他上下打量了温烽一眼,眼神里全是鄙夷,“你是做梦还没醒吧?进了大理寺还想走?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呢?”
温烽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佑又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提起食桶,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冲着刘四喊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走啊!跟个犯人在一块儿站久了,身上都沾晦气!”
刘四本来还站在那儿,眼睛滴溜溜地在温烽身上转,听见小佑这一嗓子,才像是回过神来了。
他干笑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扫了扫灰,然后摇摇晃晃地跟上了小佑的脚步。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快到拐角的时候,小佑忽然开口。
“你说这人是不是关傻了?三天之内要走?他拿什么走?拿嘴走?”
刘四嘿嘿地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也许,是外头有人要接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