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娆觉得这话有道理。
金篱这个人她很了解,算盘打得精着呢。
要是知道小玉是亲王之女,他要么攀附这门亲事,要么避之唯恐不及,绝不会把人藏在京城的宅子里当外室。
这等于把一颗随时会炸的火雷揣在怀里。
金篱没那么蠢。
所以,金篱不知道。
晋王也不知道。
温令娆在屋子里又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漱元晏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温令娆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问道:“你说,晋王府半年前就开始查那个女人的下落?”
漱元晏点头。
“晋王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温令娆问。
漱元晏放下茶盏,淡淡道:“这个,晋王府没有明说。不过根据莲花楼的推测,晋王可能是到了这个年纪,想起年轻时的一些旧事。也有人说,晋王妃过世多年,晋王身边一直没有个贴心的人,可能是想找个人做伴。”
温令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小玉的身世,你确认没有差错?”
“玉佩做不了假。”漱元晏说,“而且我还比对过另外几件事。小玉的容貌与年轻时晋王身边的一个侍女有几分相似,那个侍女就是她的生母。小玉的生辰八字,与那个女人生产的时日也对得上。”
“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漱元晏很笃定。
温令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户部尚书金篱,养着一个外室。这个外室,是晋王苏俊哲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金篱不知道这件事,晋王也不知道这件事。”
漱元晏点头:“正是。”
温令娆站起身来:
“我跟金大人,得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漱元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怎么算。
以他对温令娆的了解,这位大小姐,从来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主。
金篱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温令娆忽然问了一句:“晋王那边,什么时候能查到小玉头上?”
漱元晏算了算时间,说:“莲花楼已经掌握了小玉的下落,按照流程,再过几日就会把结果报给晋王府。不过——”
“不过什么?”
漱元晏微微一笑:“如果温大小姐要插手这件事,我可以把报结果的时间往后压一压。”
温令娆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好看,但都不怎么善良。
“压一压。”温令娆说,“等我先跟金大人算完账,你再把消息送过去。”
漱元晏拱了拱手:“遵命。”
“不过,温大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温令娆靠在门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你漱楼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有话直说。”
漱元晏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令娆。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晋王那边,再有几天就会知道小玉的下落。”
温令娆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漱元晏转过身来,看着温令娆。
“晋王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在朝中低调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没本事,是因为太会审时度势。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爱惜羽毛。”
温令娆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漱元晏继续道:“一个亲王,有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这种事传出去,对晋王的名声是致命的。更何况这个私生女还被人养在外面做外室,养她的人还是户部尚书。”
“如果晋王知道了这件事,你想过他会怎么做吗?”
温令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漱元晏一字一顿地说:“他第一反应,不会是认亲。第一反应,是遮丑。”
温令娆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漱元晏看出她听懂了,便继续说下去。
“晋王要遮这个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闭嘴。”
他抬起手,在脖子前面轻轻比划了一下。
温令娆的瞳孔微微一缩。
“知道小玉身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的目光落在温令娆脸上。
“温大小姐,你算过没有,你知道多少?”
温令娆靠在门上的姿势没变,但眼神变了。
漱元晏看着她:“你知道小玉是晋王的私生女。你知道她被金篱养在外面做外室。你知道晋王正在找她。你还知道莲花楼查到了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晋王要灭口,你的名字,会排在我前面。”
温令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漱楼主,你这是在吓唬我?”
漱元晏摇头:“我在提醒你。晋王不是金篱,金篱只是个尚书,扳倒了也就扳倒了。晋王是先帝的儿子,当今皇帝的兄长,根深叶茂。他要动一个人,不需要自己动手。”
温令娆直起身,走到漱元晏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想岔了。”
漱元晏微微偏头,等她往下说。
温令娆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面前摇了摇。
“我不知道小玉是晋王的私生女。”
漱元晏愣了一下。
温令娆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在我眼里,小玉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是户部尚书金篱养在外头的外室。仅此而已。”
“我没有要动手。”温令娆继续说,“我只是要找金篱算账。跟小玉的身世没有关系。小玉是谁的女儿,我毫不知情。”
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
“就算有人来问,我也是这个说法。”
漱元晏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佩服,还有几分恍然大悟。
“温大小姐。”他拱了拱手,“服了。”
温令娆没接话,只是挑了挑眉。
漱元晏是真的服了。
他刚才还在担心温令娆手里的那把火会烧到她自己身上,结果人家早就想好了退路。
毫不知情。
这个说辞,就算晋王亲自来对峙,也没法反驳。
因为温令娆确实不需要知道小玉的身世。
她要找金篱的麻烦,有一百个理由。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够金篱喝一壶的。
小玉是谁的女儿,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温令娆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用小玉的身世做文章。
她只是知道了这个信息,但她不会用。
温令娆见他这副表情,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便不再多说。
漱元晏道:“温大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莲花楼帮忙的,尽管开口。”
温令娆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知道了。”
漱元晏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真不该生在这个时代。
漱元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金篱啊金篱,你可知道你惹上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凌冀看见温令娆过来,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温令娆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凌冀给她倒了杯茶。
温令娆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金篱那边,什么情况?”
凌冀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也不意外,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说:“不太妙。”
温令娆挑了挑眉。
凌冀说:“自从上次在大牢里被温烽气得吐了血,金篱就一直病着。回府之后就躺下了,到现在都没起来。”
温令娆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手心里转着。
凌冀继续道:“他府上请了不少郎中,城里有名的差不多都去过了。但一直不见好,换了一拨又一拨。这几天连早朝都告假了,说是病得起不来床。”
温令娆轻轻“呵”了一声。
那一声“呵”里,满满都是不屑。
“起不来床?”温令娆把茶杯放下,“他是起不来床,还是不敢起床?”
凌冀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温令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金篱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那个身子骨,平时保养得比谁都仔细,哪有那么容易就病得起不来床?吐血是真吐了,但吐完血躺这么多天起不来,就不全是因为病了。”
凌冀微微点头:“你的意思是?”
“怕的。”温令娆说得很干脆,“他就是怕的。”
凌冀没有反驳,等着她往下说。
温令娆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他怕皇帝。温烽在大牢里把他气得吐血,不是光为了气他,是在给他递话,你那些破事,我都知道。”
凌冀点头。
温令娆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怕完不成背后的主子交给他的任务。金篱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些人把他推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来享福的,是让他来办事的。现在温烽进了大牢,皇帝要查,金篱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凌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温令娆把两根手指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啧”了一声。
“所以他现在躺在大宅子里,一边怕皇帝找他麻烦,一边怕上头的人嫌他没用。两头都怕,里外不是人。这病,能好才怪。”
凌冀沉默了片刻,说:“金篱这个人,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次至于吓成这样?”
温令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
“凌冀,你不懂。金篱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对手有多强,而是自己站的位置不稳。他能在官场上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本事,是平衡。他在皇帝和背后那些人之间走钢丝,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现在,温烽这根刺扎进来了。温烽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捅到要害上。金篱的钢丝断了,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要是不怕,那才叫见鬼了。”
凌冀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温令娆把杯子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所以说,金篱这个人,心理素质是真不行。”
凌冀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堂堂户部尚书,被她说成心理素质不行。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信。
但从温令娆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觉得很有道理。
凌冀咳了一声,压住笑意,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令娆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不着急。让他先病着。”
她把帕子放下,朝凌冀笑了笑。
“等他病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找他。那时候,他才听得进去人话。”
凌冀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默默替金篱点了根蜡。
凌冀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温令娆正背对着他往外走,没注意到。
但漱元晏注意到了,因为凌冀的目光正好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就像一头护食的狼,在警告靠近的同类。这块肉是我的,你离远点。
漱元晏是见过世面的人,莲花楼开了这么多年,什么眼神没见过。但凌冀这个眼神,他还是看得有点不舒服。
他做什么了?
他就跟温大小姐说了几句话,连手都没碰一下,至于用这种眼神看人?
凌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漱元晏看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去。
漱元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温令娆回头一看,漱元晏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温令娆走回来,靠在门上问他。
漱元晏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抽了抽,忍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
“温大小姐,你家这位凌冀,是不是把我当贼防了?”
温令娆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漱元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只手一摊,满脸的委屈。
“他刚才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你自己想想,就是那种,我偷了他家东西被他逮着了的那种眼神。”
漱元晏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一些。
“我就纳了闷了,我干什么了?我不过是跟你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连茶都是我自己倒的。他瞪我是什么意思?防贼呢?”
温令娆听他吐槽,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漱元晏见她还笑,更不乐意了。
“温大小姐,你说句公道话。我漱元晏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像是那种会打别人主意的人吗?”
温令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漱元晏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淡青色的纱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好看是好看,但确实有点——
“像个渣男。”温令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