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落针可闻。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紫烟，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满朝文武，数百位高高在上的仙神，此刻皆是瞠目结舌。
他们本以为，这两个下界来的莽夫，仗着阐教太乙真人的势，定会在这凌霄宝殿上大闹一场，甚至拔刀相向。
截教众神更是连法宝都暗中扣在了掌心，只等这二人稍有异动，便群起而攻之，将其就地正法。
可谁能料到，对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摆出了一副伏低做小、替母赎罪的姿态？
武将首列，金灵圣母那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剧本，怎么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若是这兄弟俩讲究人伦纲常，甘愿受罚，他们截教还怎么借题发挥？
龙椅之上，九旒冕冠垂下的珠帘后，昊天上帝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面庞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
“人皇姜阳……果真智慧无双。”
昊天心中暗自赞叹。
他的心思，已被那远在九州的人皇完全猜透。
这兄弟俩今日的言辞，绝非他们自己能想出来的，必是姜阳在背后指点。
既然人皇已经搭好了台子，他这个三界至尊，自然也要顺水推舟。
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一番这些日益骄横的截教神明，同时破一破那陈旧死板的天规！
“杨蛟，杨戬。”
昊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黄钟大吕般在宽阔的殿宇内回荡，带着不可忤逆的至尊帝威。
“按天规，你母瑶姬私自下凡，与凡人结合，确实触犯了天条，罪在不赦。”
“但……”
昊天话锋骤然一转，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神。
“天规之中，却并未指明，瑶姬之罪，需祸及子嗣。”
“你们兄弟二人，并非天庭仙籍，亦未触犯天条。故而，天规并没有使你们成为罪人。”
“既然无罪，朕，便没有理由惩罚你们。”
此言一出，截教阵营顿时一阵骚动。
火德星君罗宣本就是个炮仗脾气，闻言当即跨出列来，赤红的须发无风自动，扯着嗓子高呼：
“陛下！此言差矣！这二人虽未触犯天条，但今日无诏擅闯南天门，惊扰圣驾。”
“此乃大不敬之罪！若不严惩，天庭威严何在？”
“放肆！”
还没等太乙真人发作，昊天已是厉声冷喝。
一时间，凌霄殿内金光大盛，九龙盘柱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发出阵阵低吟。
恐怖的帝威如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直逼罗宣。
罗宣只觉双膝一软，浑身骨骼咔咔作响，险些跪伏在地，脸色瞬间惨白。
“朕方才说过，天规未定他们有罪。为人子者，得知生母受难，心急如焚前来探视，此乃人伦大道！”
昊天俯视着罗宣，语气森寒，
“罗宣，你是觉得，朕制定的天规，连最基本的人伦孝道都要抹杀吗？”
“还是说，这天庭的规矩，轮到你来教朕怎么定了？”
“臣……臣不敢！”
罗宣冷汗涔涔，慌忙退回队列，再不敢多言半句。
金灵圣母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咬牙忍下。
玉帝搬出天规与人伦，占尽了大义，她若此时强行出头，便是公然藐视帝威。
阶下，杨戬敏锐地捕捉到了玉帝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昊天。
“玉帝！既然天规未定我兄弟有罪，也未剥夺人子探视之权。”
“那敢问，天规之中，可有明文规定，不准为人子者，营救自己的母亲？！”
好小子，顺杆爬的本事倒是不小。
昊天心中暗笑，面上却猛地沉了下来，佯装震怒。
“放肆！”
“天规虽无此条，但瑶姬乃是有罪之身，被镇压于华山之下，受天庭大阵锁困。岂是你们说救便能救的？”
昊天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九旒冕冠剧烈晃动。
“你们不是要替母赎罪吗？好！朕今日便成全你们！”
说罢，昊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两道璀璨至极的帝皇金光骤然凝聚。
那金光之中，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天道律法之威。
“去！”
昊天反手一按，两道金光如长虹贯日，瞬间跨越百丈距离，狠狠贯入杨戬与杨蛟的胸膛。
“呃——”
兄弟二人闷哼一声，只觉体内那澎湃的太乙金仙法力，以及浑厚如海的武道气血，在接触到这金光的刹那，竟如冰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凝固。
眨眼之间，他们体内的力量被尽数封死，经脉中空空如也，彻底沦为了毫无修为的“凡人”。
“朕已施展天律封印，将你们的修为尽数剥夺。”
昊天居高临下，声音冷酷无情。
“若你们能凭这凡人之躯，破开华山大阵，救出瑶姬。朕，便无话可说，从此不再追究！”
“来人！将这二人驱逐出南天门，不得在天庭逗留！”
几名金甲神将立刻上前，架起失去力量的兄弟二人，便往殿外拖去。
截教众神见状，原本阴郁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凡人之躯？
华山大阵可是天庭重兵把守，阵法森严，别说是凡人，就是寻常金仙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玉帝此举，看似给了机会，实则是将这兄弟俩逼上了绝路！
然而，站在一旁的太乙真人，眼底却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精光。
他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了那金光的底细。
封法，却不封体！
杨戬乃半神之躯，杨蛟更是修炼了大梁那霸道绝伦的武道，肉身底子何其恐怖。
就算修为被封，只要给他们时间重新修炼，速度绝对是一日千里。
用不了三年五载，便能重回巅峰，甚至破而后立，更进一步！
玉帝这哪里是在刁难，分明是在给他们铺路！
太乙真人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甩了甩拂尘，却并未开口阻拦。
被神将架着的杨戬与杨蛟对视一眼，兄弟俩心意相通，显然也察觉到了体内肉身底蕴的完好。
两人挣脱神将的束缚，双膝重重跪地，朝着龙椅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
“草民，接旨！”
没有颓废，没有怨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凌霄宝殿，任由天将一路“驱逐”至南天门外。
望着下方翻滚的云海，杨蛟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二弟，凡人又如何？师尊教过我们，人定胜天！”
“大哥说得对，大不了，从头再来！”
杨戬眼神坚毅，没有丝毫犹豫。
兄弟二人纵身一跃，凭着强悍的肉身底子，穿破重重罡风，化作两道流星，直奔九州华山的方向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