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灯光凝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父脸色黑沉如锅底,直直地注视着自己这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女儿,遏制着心头涌动的怒火,冷声问: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不去!我不去!”
景娜娜死死靠着餐桌,双肩绷得僵硬,满脸都是宁死不从的执拗。
她咬着唇,声音又倔又慌。
只因她知道,事情真的闹大发了!
这不单单是因为她从其母口中得知保卫科已着手在家属院调查,还因为她看出自己父亲对这件事的强势态度——要她主动去师长面前认错。
关键是……她的顾虑怕是要变成现实了。
不,她不接受他人的异样眼神,尤其是文工团那些人对她投来的异样眼神……
她可是台柱子,常年站在最亮的舞台上,被所有人捧着、看着、羡慕着。
今晚一旦登了秦家的门,当着师长的面低头认错,便是实打实把自己的过错摆上明面。
如此一来,不用半日,整个家属院、整个文工团都会传遍。
她积攒多年的风光、体面、名声,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往后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再也抬不起头。
景娜娜越想越心慌,眼底的顾虑也越发浓郁。
景父看着她这副死犟的模样,心底已然急得冒火,面上却只剩沉沉冷硬。
他何尝愿意走到这一步。
实在是保卫科的同志已经插手。
如果他不趁着事情被调查清楚前,先带女儿去师长面前认错,那么……他多年的资历口碑、晋升前路,都会被一桩子女造谣丑闻拖累得连渣都不剩。
景父思绪辗转着。
他此时的举动,无疑是最稳妥的。
亲自带着女儿登门,姿态放低、主动悔过,一是给足师长体面,或者说是表明他的态度;
二是想借着彼此间多年共事的薄面,求师长私下周旋、压低舆论,尽量不要公开通报、不要全院严查;
最好的结果,就是大事化小,只让女儿娜娜私下向苏南音同志诚恳致歉,内部口头批评了事,不留档案、不毁前途、不污景家门庭。
景父在心里把他之前想到的又过了一遍,觉得今晚去秦家一趟势在必行!
可他同时也隐隐清楚——这事,多半行不通。
苏南音同志不是普通军属。
这位是“国之利器”。
是被他们整个师、乃至更高层面都要护着的大宝贝。
更何况,还有贺靳川那个“活阎王”。
想到这,景父心头沉沉,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自认只要他态度足够诚恳,主动上门领错,或许能争取一丝回转余地。
“由不得你任性。”
景父敛起心绪,落在景娜娜身上的目光变得冷厉,语气愈发强硬,完全没了往日对女儿的纵容:
“现在主动去,是我们给组织台阶,也是给你自己留后路。你不去,等保卫科把整条流言链查得清清楚楚、卷宗上交,到时候别说文工团待不住,连我都要被你牵连受处分。”
他这是把前面说过的话掰碎了给景娜娜又讲了一遍,希望自己女儿能有大局观。
景娜娜眼眶通红,又怕又不甘,语带哽咽:
“当初我真的只是随口和肖副团家的婶子闲聊了两句,事情肯定是她大嘴巴到处乱传,然后被家属院其他人听了去,越传越离谱,跟我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所有错都算在我头上?”
她这话一出,景父眼神冷得如同淬了冰:“你就是那个源头,错不全算在你头上,还能推到谁头上?”
“娜娜,你刚才说的话,足以证明流言的源头在你身上。”
景母皱着眉头说:“保卫科的同志都是有着过硬的本事,没准明天就会找你去问话。”
一旦保卫科的同志握住完整的流言追责链条,到时不管女儿身在文工团,还是在家里,都会被带走问话。
真要是这样的话,唾沫星子怕是能淹死他们一家。
景母忧虑不已。
她有从景父口中听说过保卫科的办事风格——从来不会只抓最后传话的人,必定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一旁,景父注视着执迷不悟的女儿,心头一片冰凉。
“你以为推给肖副团的媳妇就能脱身?”
他沉声冷冷说:“保卫科办案,从来都是溯源追责。你是第一个开口散播谣言的人,是整件事的源头。
肖副团的媳妇传言有错,可始作俑者,是你。”
顿了顿,他补充:“还有你张霞表妹,她若是刻意误导、隐瞒实情、恶意构陷,一经查实,一样要被追责。”
一桩事,牵出三人,层层带累。
景娜娜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她终于完完全全慌了。
她以为只是随口丢出去一两句话,闹大了也是旁人嘴碎,却从未想过,组织上会细查、严查,让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景母见女儿底气尽无,走上前苦口婆心继续劝说:
“娜娜,你爸把整件事的厉害已经给你分析得明明白白,咱们现在去认错,是唯一的退路。
再耗下去,等保卫科上门传唤,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了。”
闻言,景娜娜双腿发软,心底仅存的侥幸“嘭”一声彻底崩塌。
景父不再多言,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坚定,强行带着她往外走。
夜色渐浓,师部家属院的道路安静肃穆。
路灯拉长一家三口的影子,景父攥着景娜娜的手腕,步履稳健却沉重,脸上是压不住的阴霾。
景母紧随在侧,心绪忐忑,一路无话。
秦师长住的是师部独栋小院,院外干净规整,门口静悄悄的,透着首长居所独有的严谨庄重。
抬手敲门的一瞬,景父心底最后一丝侥幸高高悬起。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是在赌,赌的就是主动悔过、私下了结。
话又说回来,景父不求完全无视,只求秦师长看在他多年后勤兢兢业业、从未出过纰漏的份上,从轻处理。
即不公开、不通报、不入档。
让女儿娜娜当面向苏南音同志致歉,内部小范围批评,把风波压死在暗处,保全他和景家的颜面,也保全女儿在文工团的前程。
然而……希望真的太渺茫了……
景父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屋内很快传来应声,警卫员小秦开门。
看到是景父景母,他神色端正,侧身放行。
客厅灯火明亮,秦师长坐在沙发上,正在询问小儿子秦鹏飞的功课。
听到警卫员小秦说后勤景部长拜访,当即转头看向客厅门口。
秦鹏飞很有眼力见儿,不等景父景母带着景娜娜走进客厅,便与秦师长打了声招呼,起身又向景父景母问了声好,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景,你们这是……”
秦师长看了眼景父,随即朝景母和景娜娜身上又看了一眼,继而目光落到景父身上,眼里写满了疑惑。
景父姿态放得很低,上前主动说起家属院近期那些传言的事。
他没有避重就轻,实事求是地叙说着,并诚恳说出景娜娜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及他在家里批评教育过,还羞愧至极地说是他管教无方,才让女儿犯下那种过错。
景母亦站出来说自己没管教好女儿,并且不忘把景娜娜推上前,对着秦师长承认错误。
秦师长听完景父、景母、景娜娜所言,脸上表情晦暗不明,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流言竟是这么来的!
说实话,秦师长根本没想过那些传言会与景娜娜有关,毕竟南音日常要么在情报二处,要么在实验室,与文工团扯不上一丝半点关系,
而景娜娜是师部文工团的台柱子,两人不存在利益牵扯,她为何要用那种卑劣的方式来诋毁一位于国家有着大贡献的好同志?
秦师长想不明白。
景父景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默契地都没有提景娜娜是想要破坏南音和贺靳川的婚姻,才起了毁坏南音名声的心思。
至于景娜娜自己,更不会把自己不堪的心思道出。
“景娜娜同志,你为何要那么做?又是出于什么动机给你表妹打的电话?
还有……是你主动问你表妹有关苏南音同志的过往,还是你表妹先向你提起的?”
秦师长面沉如水,开口就是一连三问。
景娜娜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是一个劲地强调:
“我是无心的,师长,我真的是无心的,请您相信我,我知道错了!”
景父景母在一旁干着急。
“景娜娜同志,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秦师长加重语气。
捏造苏南音同志的过往、编排她的品行、揣测她的孩子身世,这已经不是普通家属闲话,是损毁功勋人员名誉、扰乱驻地风气、恶意造谣生事。
景娜娜紧咬着下唇,半晌不出声。
秦师长将视线挪向景父,直接称其职务:“景部长,要不你来说说。”
闻言,景父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顾不得擦拭,知道藏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说:“娜娜她喜欢贺团长……”
迟迟没听到他的后话,秦师长说:“小贺已有家世,她难道不清楚?还是说,她在知道的情况下,想着破坏军婚?”
景父:“……”他要如何接话?
事实上,女儿娜娜的确想用流言的方式,破坏“活阎王”的婚姻,好让自己有机会嫁给对方。
但这话他能说吗?
秦师长从景父的表情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景娜娜喜欢贺靳川,于是通过远房表妹张霞,打听到南音早前的片面旧事,又通过肖副团长家属的嘴,把那些她打听来的消息传出,从而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秦师长如是想着,脸色沉了几分。
他问景部长:“你带着女儿过来,是想让我把事情压下去?又或者是想要我大事化小,不对外通报你女儿犯的错?”
景父面红耳赤。
心思被拆穿,他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景母坐在沙发上,这一刻只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家女儿犯了那样的错,他们做父母的,却想着通过主动认错,来息事宁人。
这要是被旁人知晓,不定得怎么戳他们两口子的脊梁骨。
景娜娜在景母身边坐着,脸颊滚烫,指尖攥得发白,难堪、羞愧、恐慌层层堆叠。
她死死咬着唇,头几乎要垂到胸前。
秦师长凝视着这一家三口,背靠沙发,神色看似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保卫科那边肯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这句话,直接击碎了景父心里悬着的那丝侥幸。
秦师长的目光落回景娜娜身上,不疾不徐:“不管你和你表妹之间是谁先提到了苏南音同志,但家属院那些传言的源头在你这,也就是说,流言出自你口。
再抛开你的目的不谈,你拿着苏南音同志早前的一些旧事,断章取义,不加核实,私下在家属圈散播,已经对苏南音同志造成了伤害,甚至可以说是恶意抹黑苏南音同志。”
景娜娜身子狠狠一颤,眼圈瞬间红透,不敢抬头辩驳。
秦师长接着说:“肖副团的家属嘴碎,家属院里不少人知道,你能精准地在她面前聊苏南音同志的事,可见你有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即便现在没拿到保卫科的完整调查资料,也已把整件事分析得清清楚楚。
景父心口一沉。
果然,在师长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考虑到自己的颜面,景父决定再争取一二,只听他说:“师长,娜娜做出的事,确实是我疏于管教。
说到底,娜娜还是年岁小了些,心性不稳,难免糊涂些,以至于一时嘴碎,但她绝对没有恶意……”
秦师长眼神一凛,沉声打断了他:“什么叫没有恶意?你是不是忘了你前面说的,景娜娜喜欢小贺,她的行为,意在破坏小贺和苏南音同志的婚姻,这不是用一句她年岁小,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景母见景父被秦师长说得哑口无言,心中一急,开口就说:
“师长,娜娜已经知道错了,在家里她也向我和老景保证过,不会再做出那种事。
您要不看在她诚恳认错,看在她年轻、初犯,且我们主动承认错误悔过的份上,酌情从轻处置。
要是……要是能不公开通报,不予存档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