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一楼搬来了一台小型的家用树枝粉碎机,接通电源。
伴随着电机“嗡嗡”的轰鸣声,那些土豆藤蔓被毫不留情地吞噬进去,从排料口喷吐出来的,变成了大约只有两三厘米长、均匀细碎的植物碎渣。
满满两大筐碎渣准备就绪。
接下来,苏湄拿出了一个不锈钢大盆,在里面注入了十升温水。
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用铁铲从物资库的建材区,挖出了一小碗白色的粉末——生石灰。
“退后一点,诚诚,注意看水里的变化。”
苏湄将生石灰倒入温水中。
几乎是瞬间,盆里的水就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剧烈地翻滚起来,冒出大量的白色热气,并发出“滋滋”的声响。
“哇!水怎么自己烧开了?”魏诚惊呼一声。
“这是化学反应。生石灰遇到水,会释放出巨大的热量,变成熟石灰。”
苏湄用一根长木棍缓慢地搅拌着盆里的石灰水,进行着科普。
“自然界里到处都是肉眼看不见的杂菌。如果我们直接把这些土豆藤堆起来,很快就会长出各种有毒的绿毛霉菌。但是石灰水是强碱性的,而且现在它的温度很高。用它来浸泡这些藤蔓碎渣,就能把里面藏着的那些坏细菌和寄生虫卵,全部烧死、杀光。”
“这就叫培养基消毒。我们在给即将入住的新客人,准备一张干干净净的床。”
苏湄将粉碎好的土豆藤碎渣全部倒入石灰水中,充分搅拌,让每一根纤维都吸饱水分。
浸泡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藤蔓碎渣的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软化了许多。
她将这些碎渣捞出,用力挤压掉多余的水分,直到手握紧时指缝间有水渗出,但不滴落。
“湿度百分之六十左右,刚刚好。”
依靠着主妇的手感,苏湄精准地把控着湿度。
随后,她带着魏诚,走向了负一层的核心恒温冷库。
在冷库最深处的一个防潮箱里,苏湄拿出了几个用真空塑料袋严密包装的砖块状物体。
撕开包装,里面是一种白色的、看起来像碎麦粒一样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蘑菇清香。
“这是平菇的菌种。”
苏湄向魏诚展示着手里的“客人”。
“平菇是一种真菌,但它和农场里长出来的病菌不一样。它是一种非常优质的高蛋白食用菌。在旧世界,肉太贵的时候,很多人就是靠吃平菇来补充身体所需的氨基酸。”
“它们不仅好吃,而且生命力十分顽强。它们最喜欢的食物,就是这些木质纤维。”
回到农场,苏湄拿出十几个透明的加厚塑料袋。
这是一场十分精细的手工劳作。
苏湄在塑料袋的底部铺上一层处理好的土豆藤碎渣,压实;然后在上面均匀地撒上一层白色的平菇菌种。
接着再铺一层碎渣,再撒一层菌种。
就像是在做千层蛋糕一样。
每一袋装满后,苏湄将袋口紧紧扎死,并在袋子的四周,用缝衣针扎出了几十个微小的透气孔。
“好了,种肉的准备工作完成。”
十几个沉甸甸的菌包被整齐地码放在了冷室最靠近墙角的多层货架上。
这里处于农场的边缘,光线十分昏暗,且因为靠近水管,空气湿度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情报系统忠实地监测着这里的环境参数。
“适宜真菌生长的完美微气候。”苏湄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诚每天早上去农场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去看他的土豆,而是第一时间跑到冷室的角落里,观察那些透明塑料袋的变化。
生命的演化在暗处悄然进行。
第一天,第二天,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到了第四天,魏诚惊喜地发现,那些白色的麦粒状菌种周围,开始长出了一丝丝如同蜘蛛网般纤细的白色绒毛。
这些绒毛就是平菇的菌丝。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在土豆藤碎渣中蔓延。
到了第十天。
原本呈现出褐色的土豆藤碎渣,已经被致密的白色菌丝完全包裹、吞噬。整个塑料袋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纯白色的圆柱体。
“妈妈,它全白了!”魏诚兴奋地跑上楼汇报。
“这说明菌丝已经吃饱了,积攒了足够的力量。接下来,它们要开始‘结果’了。”
苏湄拿着一把消毒过的锋利美工刀下到冷室。
她在那十几个已经长满菌丝的塑料袋表面,顺着之前扎孔的位置,划开了一道道十字形的开口。
新鲜的氧气和湿润的空气顺着开口涌入。
这种物理刺激,就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短短三天后。
在那些十字形的裂口处,冒出了一个个灰褐色的、只有火柴头大小的密集颗粒。这是平菇的原基。
又过了两天,这些颗粒如同吹气球一般疯狂膨胀。
一把把呈现出漂亮灰褐色、伞盖边缘微微内卷、肉质肥厚鲜嫩的平菇,从那些废弃的土豆藤里喷薄而出,宛如一朵朵盛开在废土深渊里的生命之花。
“哇——”
魏诚蹲在货架前,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丰收景象。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些原本要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又老又硬的枯草,在经过妈妈的魔法处理后,竟然真的“长”出了这么多肥美的食物。
“采收的时间到了。”
苏湄提着菜篮子,眼中满是丰收的喜悦。
她没有用刀割,而是双手握住平菇的根部,轻轻一扭。
一大丛足足有半斤重的平菇就完完整整地被采摘了下来。
平菇的表面带着一层天然的淡淡白霜,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鲜香气味。
十几个菌包,第一茬就收获了整整八斤新鲜平菇。
“今晚,我们吃蘑菇大餐。”
回到一楼起居室的厨房。
苏湄将新鲜的平菇放入水中快速冲洗。
对于这种自己培育、完全没有农药和泥沙污染的食材,只需要洗掉表面的浮尘即可。
“诚诚,记住,洗好的平菇千万不能用刀切。”
苏湄一边说,一边用手将宽大的平菇伞盖顺着纹理撕成一条条长条。
“用刀切会破坏它内部的纤维结构,吃起来就不鲜了。手撕出来的平菇,切面不规则,在炒的时候能吸收更多的汤汁。”
铸铁平底锅在电磁炉上加热。
苏湄挖了一大勺白白胖胖的纯正牛油放进锅里。
在缺乏外部补给的废土上,动物油脂不仅是热量来源,更是提升食物风味的灵魂。
牛油融化,发出“滋啦”的声响,脂香味瞬间弥漫。
苏湄将手撕好的平菇一把倒入锅中。
新鲜的平菇在高温和油脂的煸炒下,迅速变软,它自身蕴含的丰富水分和氨基酸被瞬间激发出来。
不需要复杂的调料,没有味精,没有生抽。仅仅是撒入一小撮珍贵的井盐。
锅里立刻升腾起一股甚至比真正的肉类还要浓郁、霸道的鲜香味。
这种鲜味直击人类的味蕾本能,让人忍不住疯狂分泌唾液。
随后,苏湄从冷库里拿出两枚个头硕大的变异鹌鹑蛋,打散后淋入锅中。
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灰褐色的平菇条,在翻炒中凝固。
出锅,装盘。
“来,尝尝我们用烂草‘种’出来的肉。”
苏湄将盘子端到中岛台上,递给魏诚一双筷子。
魏诚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条平菇,顾不上烫,直接塞进嘴里。
肥厚的平菇肉质在牙齿的咀嚼下,爆发出惊人的汁水。它不仅拥有类似于肉类的柔韧嚼劲,更有一种天然的、无法用工业香精合成的极致鲜美。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和鹌鹑蛋的浓香,好吃得简直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太好吃了!比我们上次吃的自热火锅还要好吃一百倍!”魏诚大口大口地扒拉着,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苏湄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异常鲜美。
在满目疮痍、物资日益枯竭的废土之上。
这种纯粹由人类智慧和大自然生命力共同孕育出来的鲜活食材,远比那些冷冰冰的罐头更能抚慰人心。
“妈妈,那这些长完蘑菇的袋子怎么办?它们现在变轻了。”魏诚指着厨房角落里那些已经被采摘过一轮的菌包。
“它们还能再长两到三茬平菇。等到它们彻底耗尽了里面的营养,变得松散、腐烂的时候……”
苏湄微微一笑,指向了那个在角落里静静发酵的堆肥箱。
“那就是红蚯蚓最喜欢吃的顶级点心了。蚯蚓吃完它们拉出的粪便,又会变成泥土的肥料,长出新的土豆。”
……
由于地下空间的绝对封闭,空气中没有任何自然风带来的灰尘。但人类自身的新陈代谢,每天都会脱落大量的皮屑,加上日常劳作产生的油脂和汗水,维持个人卫生就成了在这座微缩庄园里极度重要的一环。
盥洗室里,魏诚正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尖洗脸。
他伸手去拿洗手台边缘的香皂,由于小手沾满了水,那块原本就已经薄得像刀片一样的香皂,像泥鳅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啪嗒。”
薄薄的香皂掉在坚硬的防滑地砖上,瞬间摔成了碎块。
“哎呀……”魏诚有些心虚地惊呼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捡那些碎屑,试图把它们重新捏在一起。
苏湄听到声音走了过来,看着儿子手里那堆黏糊糊的肥皂泥,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一楼的恒温物资库,打开专门存放日化用品的金属柜。
里面的景象证实了她的隐忧。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洗发水、沐浴露和成条的工业去污皂,经过这两年多毫无节制的消耗,如今只剩下可怜巴巴的最后三块。
“日用消耗品,比我想象中用得更快。”苏湄在心里默默盘算。
在末世,绝大多数幸存者根本不在乎洗澡这件事。对外面的流民来说,能喝上一口没辐射的脏水就谢天谢地了,谁还会去在乎身上有没有泥垢?几个月不洗澡,身上长满虱子和跳蚤,是废土上的常态。
但苏湄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在堡垒里发生。
她十分清楚,恶劣的卫生条件是所有传染病和皮肤溃烂的温床。一旦爆发大面积的真菌感染或者螨虫过敏,在缺乏特效药的地下,那就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灾难。
“别捏了,诚诚,把它扔进下水道吧。”
苏湄回到盥洗室,拿毛巾替儿子擦干小手。
“妈妈,对不起,我把最后一块香皂摔坏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只能用清水洗手了?”魏诚低着头,满脸自责。
“用清水是洗不掉油脂的。不用自责,香皂本来就快用完了,摔坏只是提前给我们提了个醒。”
苏湄牵着魏诚走出盥洗室,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主妇特有的从容与自信。
“在旧世界,香皂是化工厂里的机器造出来的。但在没有机器的年代,我们的老祖宗早就知道该怎么把身上的油污洗干净了。”
“今天上午的课,妈妈教你一门‘炼金术’。我们自己造肥皂。”
魏诚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自责一扫而空。造肥皂听起来,简直比种蘑菇还要神奇。
母子俩换上耐脏的工装,戴上护目镜和厚实的橡胶手套,直接乘坐电梯来到了堡垒最底层的生物动力塔旁。
这里是堡垒处理所有废弃物的地方。
苏湄走到那个专门用来焚烧农业废料和病株的焚烧炉前。前几天拔除的那些感染了荧光真菌的土豆植株,以及农场里多余的枯枝败叶,全部都在这里被高温化为了灰烬。
她拿出一把长柄铁锹,从炉膛底部铲出了满满两大桶呈现出灰白色的粉末。
“妈妈,这是灰呀,脏兮兮的,怎么能用来洗手?”魏诚看着桶里飞扬的粉尘,十分不解。
“这可不是普通的灰,这是纯正的草木灰。”
苏湄拍了拍桶身,带着战利品回到了一楼的厨房操作台。
“诚诚,你知道为什么水洗不掉手上的油吗?”苏湄一边准备工具,一边开启了常识科普。
“因为油比水轻,它们不交朋友。”魏诚想了想,用自己理解的话回答道。
“说得很对。油和水是不相溶的。但是,这桶草木灰里,藏着一种能让油和水‘交朋友’的神奇物质——碱。”
苏湄拿出一个带有过滤网的大号塑料桶,在桶底垫了一层致密的医用纱布。然后,将那两大桶草木灰全部倒了进去。
接着,她烧了一大壶滚烫的纯净水,缓慢而均匀地浇在草木灰上。
热水穿透灰烬,将里面蕴含的碱性物质充分溶解,顺着纱布滴落到下方的收集盆里。流出来的水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茶褐色,并且散发着一股有些刺鼻的特殊气味。
这就叫作“淋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