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湄用木棍反复搅拌、浇灌了三次,直到收集盆里积攒了大半盆的褐色碱水。
“妈妈,这样就可以了吗?”魏诚好奇地凑过去想摸一下那盆水。
“别碰!”
苏湄立刻厉声制止,用手中的木棍挡住了儿子的小手。
“这是高浓度的强碱水。它有很强的腐蚀性,如果弄到皮肤上,会像火烧一样疼,甚至会把你的皮肉烧烂。”
魏诚吓得赶紧把手缩到背后,退后了两步。
“那……这么危险的东西,怎么用来洗澡呢?”
“所以,我们需要测试它的浓度,还要给它找一个‘中和’的伴侣。”
苏湄走到恒温冷库,从里面拿出一枚昨天刚收获的新鲜变异鹌鹑蛋。
她没有使用情报系统里那些复杂的酸碱度测试仪,而是用了一种在民间流传了上百年的、最朴素的物理测试法。
“看仔细了。”
苏湄将那枚鹌鹑蛋轻轻地放入褐色的碱水中。
鹌鹑蛋没有沉到底,而是晃晃悠悠地悬浮在了水中。最神奇的是,蛋的顶部刚好露出了水面,露出部分的面积,大约有一元硬币那么大。
“完美。”苏湄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为什么呀?”魏诚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浮力原理。水里的碱越多,水的密度就越大,浮力也就越大。如果蛋沉下去了,说明碱不够;如果露出来的部分太大,说明碱太强,做出来的肥皂会烧皮肤。刚好露出一枚硬币的大小,就是做肥皂最完美的浓度。”
在没有任何精密仪器的废土上,一枚小小的鹌鹑蛋,就是最精确的浓度计。
碱水准备完毕,接下来就是寻找它的“伴侣”——脂肪。
苏湄打开物资柜,拿出了两大罐呈现出淡黄色、有些凝固的变异动物油脂。这是之前处理变异兽肉时剔下来的边角料肥肉熬制的。因为放置的时间有些长,带上了一股微微的哈喇味,不再适合食用,但用来做肥皂却是顶级的原料。
将油脂倒入一口废弃的旧铁锅里,放在电磁炉上微微加热,直到油脂完全融化成清澈的液体。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这一步叫作‘皂化反应’。”
苏湄关掉电磁炉。她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左手拿着装满碱水的不锈钢盆,右手拿着一把木制搅拌勺。
她将热油保持在四十度左右,然后将碱水沿着锅边,呈一条细线般,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倒入热油中。
随着碱水的注入,原本清澈的油脂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苏湄右手握着木勺,顺着一个方向,开始快速、有力地搅拌。
“嗤嗤——”
锅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化学反应声,同时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诚诚,来,感受一下锅壁的温度,但千万不要把手伸进去。”
魏诚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旧铁锅的外壁上。
“好热!妈妈,你明明把火关了,为什么锅自己变热了?”小家伙惊奇地喊道。
“这就是化学的魔力。当碱和油脂相遇,它们为了变成另外一种东西,就会释放出能量,变成热量。”
苏湄的手臂肌肉紧绷,保持着匀速的搅拌。
这是一项纯耗体力的工作。足足搅拌了四十分钟,苏湄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锅里的液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油水分离的状态彻底消失,变成了一锅极其浓稠、呈现出乳白泛黄色的黏稠糊状物,看起来就像是浓郁的土豆泥或者沙拉酱。
苏湄用木勺在糊状物表面轻轻划过,留下的痕迹很久都没有消失。
“t点出现了。皂化完成了。”
苏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放下木勺。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平时用来冻冰块的硅胶模具。为了让肥皂更好闻,她还从香料罐里捏了一小撮干枯的变异迷迭香碎叶,撒进了糊状物里搅拌均匀。
最后,她将这些浓稠的“面糊”均匀地倒入硅胶模具的一个个小格子里。
在桌面上轻轻磕了几下,震出里面的气泡,然后用保鲜膜将其严严实实地密封起来。
“妈妈,这样肥皂就做好了吗?我们晚上能用它洗澡吗?”魏诚看着模具里那些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乳白色方块,充满期待。
“还不行。”
苏湄将模具端起,放在了通风且阴凉的储物架上。
“它们现在脾气还很暴躁,直接用依然会伤害皮肤。”
“它们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睡上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它们内部的碱和油脂会继续缓慢地结合。四周的空气会带走它们多余的水分,让它们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等到一个月后,它们的脾气变得温和了,就能把我们身上的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了。”
魏诚懂事地点了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今天不能马上用,但他亲眼见证了一堆废弃的草木灰和发臭的猪油,是怎么变成香皂的过程,这已经让他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
做完这批肥皂,苏湄去水槽边清洗工具。
她看着手上沾染的一点点残留皂液,在清水的冲刷下,搓出了丰富而绵密的白色泡沫,轻易地带走了刚才干活留下的污渍。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潜时代,每一件微小物品的匮乏,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般的灾难。
但只要思想不滑坡,只要还拥有将常识转化为生产力的双手。
哪怕外界的文明已经彻底崩塌,哪怕超市的货架早已化为铁锈。这座深埋地下的堡垒,依然能依靠那些最古老的智慧,生生不息地运转下去。
洗干净手,苏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走吧,诚诚。肥皂做完了,今天中午我们吃顿好的。妈妈用上次攒下来的变异葡萄干,给你做拔丝红薯。”
“好耶!拔丝红薯!”
……
二次寒流的威力,比苏湄预想的还要持久。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外界地表的极端低温如同无形的利刃,一层一层地切开地壳的岩层,将那股令人绝望的死寒,死死地逼向地下五十米的高地堡垒。
起居室和主农场因为有着厚重的物理隔热层和生物动力塔的余温,依然能稳稳地维持在设定的二十摄氏度和二十四摄氏度。
但位于地下二层最边缘的“冷室”,情况却变得十分严峻。
冷室是堡垒与地下暗河水脉直接接触的缓冲区域。当初为了培育喜寒植物和盲鱼,苏湄刻意没有在这里加装太厚的隔热装甲。
清晨,苏湄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站在主控操作台前。
纯黑色的屏幕上,代表冷室温度的绿色曲线已经变成了一道刺眼的黄色警告线。
“当前冷室环境温度:1.2摄氏度。”
“墙壁表面温度:0.5摄氏度。已逼近冰点露点。”
苏湄喝了一口热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1.2度,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值。
虽然上次她用聚氨酯发泡剂把主水管包裹成了“粽子”,防止了内部结冰。但冷室里不仅有水管,还有那一池子提供蛋白质的盲鱼,以及刚刚长出第二茬的原生平菇。
如果室温跌破零度,水池表面会结冰,导致水体缺氧,盲鱼会大面积窒息死亡;而那些娇嫩的平菇,其细胞内部的水分也会瞬间结成冰晶,刺破细胞壁,化为一滩腐烂的冻水。
“妈妈,冷室那边好冷啊,我刚才去摘蘑菇,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了。”
魏诚穿着新做好的摇粒绒保暖衣,手里捧着几朵刚摘下来的平菇,一路小跑着过来,小脸冻得有些发红。
“放下蘑菇,先过来烤烤火。”
苏湄将儿子拉到电暖炉旁,搓了搓他冰凉的小手。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把冷室的暖气阀门开大一点呢?就像我们的卧室一样。”魏诚一边烤火一边问道。
“因为这是一道十分亏本的算术题。”
苏湄调出能源消耗占比图,向儿子解释着堡垒的运行逻辑。
“冷室有将近六十个平方。它的三面墙壁,外面紧贴着的是已经被冻透了的花岗岩。如果我们开暖气,这就相当于在一个漏风的冰窟窿里烧火。绝大部分的热量会被岩石吸走。”
“为了维持那六十平米的温度,底层的发电机组需要额外燃烧百分之十五的柴油。这不叫取暖,这叫烧命。”
魏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怎么办?鱼和蘑菇会冻死吗?”
“人觉得冷的时候,如果不能靠近火炉,你会怎么做?”苏湄循循善诱。
“穿衣服!穿很厚很厚的羽绒服!”魏诚毫不犹豫地回答。
“完全正确。”苏湄打了个响指,眼神变得十分明亮,“既然不能给它生火,那我们就给冷室穿上一件‘绿毛衣’。”
穿衣服?给房间穿衣服?
她带着魏诚,直接来到了负一层的核心物资库,打开了那个标注着“农业生态样本”的恒温冷冻柜。
在琳琅满目的种子试管中,苏湄准确地抽出了一根贴着蓝色标签的粗大玻璃管。
玻璃管里,装着一些看起来像绿色灰尘一样的干燥粉末。
“这是什么种子?好小啊。”魏诚凑近看了看。
“这不是普通的种子,这是极地苔藓的孢子。”
苏湄拿着玻璃管,走向一楼的厨房。
“在旧世界的最北边,有一个叫北极的地方。那里常年都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没有任何大树能活下来。”
“但是,这种小小的苔藓却能在那片冻土上长得像地毯一样厚。它们不怕冷,不需要强光,只要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和水分,就能疯狂生长。”
苏湄一边给儿子科普着植物学常识,一边开始准备“魔法药水”。
她拿出一个大号的家用榨汁机。
苏湄往榨汁机里倒入了半盆微温的纯净水,接着,她挖了两大勺已经过期、但依然富含乳酸菌和黏性蛋白质的脱水酸奶粉,然后又加入了一勺熬制浓稠的变异土豆淀粉糊。
最后,小心地拔开玻璃管的塞子,将那些绿色的极地苔藓孢子,全部倒进了榨汁机里。
“嗡——”
按下开关,榨汁机的刀片飞速旋转。
水、酸奶粉、淀粉糊和绿色的孢子被彻底搅打在一起。
五分钟后,苏湄倒出了一大桶呈现出浓郁的抹茶绿色、质地如同浓稠油漆或者糊状泥浆一样的液体。
这股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十分原始的泥土腥气。
“好恶心,像绿色的鼻涕。”魏诚捂着鼻子评价道。
苏湄笑了笑,找来两把宽大的羊毛刷,递给魏诚一把。
“走,我们去当粉刷匠。”
母子俩穿上防水的旧雨衣,提着那桶绿色的泥浆,来到了温度只有1.2度的冷室。
一进门,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裤腿往上钻。
苏湄指着冷室那三面由粗糙钛合金和部分裸露岩石构成的墙壁。
“诚诚,用刷子蘸上绿色的泥浆,像画画一样,把它均匀地涂在墙壁上。记住,涂得越厚越好,每一个缝隙都不要放过。”
“收到!”
魏诚觉得这活儿简直太有意思了。在家里合法地在墙上“乱涂乱画”,是每个孩子的梦想。
他拿着刷子,蘸满浓稠的孢子泥浆,用力地往墙上刷去。
酸奶和淀粉形成的强力黏性,让这些泥浆牢牢地挂在了冰冷光滑的墙壁上,不会轻易流淌下来。
苏湄则负责高处的墙壁和天花板的边缘。
在寒冷的空气中,母子俩干得热火朝天。刷子摩擦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整忙碌了两个小时,一大桶绿色泥浆被消耗殆尽。
原本冷硬、呈现出金属和岩石灰色的冷室墙壁,此刻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绿色黏液,看起来十分诡异,就像是进入了某种外星生物的巢穴。
“妈妈,这样它就会变成衣服吗?”魏诚放下刷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
“等几天你就知道了。这几天,记得每天早晚来给墙壁喷一次水,保持湿润。”
接下来的几天里。
冷室的温度依然在1度左右徘徊,岌岌可危。
但墙壁上的变化,却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第三天,那些绿色的黏液开始变干,但在淀粉和乳酸菌的滋养下,孢子苏醒了。墙壁表面长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如同绿色天鹅绒般的短小绒毛。
第七天。
当魏诚再次拿着喷壶走进冷室时,他直接呆立在了门口,连喷水都忘记了。
“妈妈!你快来看!墙上长草了!”
苏湄走下楼梯,看着冷室的景象,眼中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
原本冷硬的墙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