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快剪开！快看看里面有什么！”
起居室的地板上，魏诚光着脚丫，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圆头手工剪刀，像一只围绕着巨型松果打转的小松鼠。
他看着那七八个堆在一起、散发着陈旧纸板气味的巨大包裹，兴奋得小脸通红。
刚刚卸下一身重装极地防寒服的苏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纯棉短袖。
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并没有去接儿子手里的剪刀，而是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发出了指令。
“退后，诚诚。退到安全线外面去。”
魏诚愣了一下，虽然不情愿，但两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本能，还是让他乖乖地退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毯边缘。
“盲盒固然让人兴奋，但在废土上，未知永远与危险并存。”
苏湄转身走向一楼的医疗物资柜，拿出了一个大容量的高压喷壶，里面装满了高浓度的医用酒精。
随后，她又推来了一台带有四个灯管的移动式医用紫外线杀菌车。
“诚诚，旧世界是被一种极其可怕的气候摧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细菌和病毒都被冻死了。”
苏湄一边说，一边毫不吝啬地用高压喷壶将酒精喷洒在每一个纸箱的表面。
“有些古老的病毒和致命的真菌，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层里，不仅不会死，反而会进入休眠状态。这辆物流车在外面冻了两年，谁也不知道它的表面附着了什么脏东西。如果我们直接用手去拆，一旦感染了某种未知的烈性病毒，在这没有抗生素的地下，我们连三天都活不过。”
刺鼻的酒精气味瞬间在起居室里弥漫开来。
苏湄接通了杀菌车的电源。刺眼的幽蓝色紫外线光芒瞬间亮起，无死角地照射在那堆快递纸箱上。
“戴上护目镜，紫外线会灼伤眼睛。等待三十分钟。”
在苏湄这套教科书般严苛的生物防线面前，开盲盒的狂热被强行降温。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直到紫外线彻底切断了任何微生物存活的可能，苏湄才关掉杀菌灯，戴上了一副崭新的橡胶手套，拿起了一把锋利的战术折叠刀。
“现在，游戏正式开始。”
苏湄走到最大的一个纸箱前。纸箱的表面因为经历了冰冻和解冻，已经有些发软，但外层缠绕的厚厚黄色胶带依然坚韧。
“哧啦——”
战术刀极其丝滑地划开胶带，苏湄掀开了纸箱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厚厚的防水塑料膜。划开薄膜，一股久违的纺织品馨香扑面而来。
“运气不错，是硬通货。”
苏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套还没有拆封的高级纯棉四件套、三床抽了真空的极地白鹅绒冬被，以及最底层压着的几大卷未经裁剪的纯棉胚布和法兰绒布料。
在化工产业彻底停摆的废土，布料的价值甚至等同于黄金。衣服会磨损，床单会老化，这批崭新的布料和羽绒被，完美地填补了堡垒未来十年的纺织品消耗缺口。
“妈妈，都是布，没有玩具吗？”魏诚踮着脚尖看了一眼，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玩具填不饱肚子，也暖不了身子。”
苏湄笑了笑，将这箱珍贵的布料推到一边，接着划开了第二个略显沉重的纸箱。
这个纸箱包装得极其严密，甚至在纸板内层还加装了防撞的珍珠棉。
随着盖子被掀开，苏湄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有惊讶，有怀念，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是什么呀？”魏诚好奇地凑了过来。
纸箱里没有吃的，也没有布料。而是满满当当、重达几十斤的书本。
《小学语文（一年级上下册）》、《小学数学（一年级上下册）》、《十万个为什么（少儿注音版）》、几大盒崭新的中华牌hb铅笔、五颜六色的水彩笔，以及一整套从拼音本到作文本的空白练习册。
这显然是旧世界某位望子成龙的家长，在开学前夕给刚上一年级的孩子网购的“全套大礼包”。只是还没来得及签收，末日就降临了。
“诚诚，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苏湄拿起一本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语文书，轻轻抚摸着崭新的铜版纸封面。
“是画画的书吗？”魏诚拿起一盒水彩笔，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
“不，这是武器。”
苏湄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她将那本语文书放在了魏诚的手里。
“在废土上，枪炮和刀剑可以帮你杀掉眼前的怪物。但知识，能让你看懂说明书，能让你知道怎么配比营养液，能让你明白机器为什么会转动。”
“妈妈不可能永远陪着你。如果有一天你独自一个人生活，连药品瓶子上的字都不认识，连保质期都算不清楚，你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茹毛饮血的野人。”
苏湄指着那堆书本，下达了比拔除毒蘑菇时还要冷酷的判决。
“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除了巡视农场，你的新工作就是识字和算术。这是高地堡垒的强制法则。”
前一秒还在为得到水彩笔而高兴的魏诚，瞬间呆住了。虽然他没上过学，但他能从妈妈的语气里听出，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在末日地下五十米的深渊里，一场迟到了两年的“开学典礼”，以一种最硬核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开学的沉重话题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地上还有五个等待开启的盲盒。
第三个箱子开出了整整两箱真空包装的云南宣威火腿和川味腊肠；第四个箱子是一批高档的户外求生工具，包括几把极其精良的折叠工兵铲和强光手电。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直到苏湄划开了第五个，也是体积最小、形状最奇特的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大水壶吗？”魏诚敲了敲圆柱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苏湄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作为重生者，她对这个标志并不陌生。在末日爆发前夕，随着全球气温的异常波动，这家顶级的农业科技巨头曾公开宣布，他们正在进行一项旨在对抗极端气候的“极寒物种基因改造计划”。
苏湄戴着手套，找到了圆柱体顶部的机械泄压阀。
“哧——”
按下阀门，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传出。这是一个采用了航天级气凝胶真空绝热板（VIp）制成的顶级生物运输舱。这种材料的隔热性能是普通泡沫的几十倍，能够在无源状态下，维持内部温度长达数月之久。
虽然这辆车在外面冻了两年，理论上内部早就应该被冻透了，但苏湄依然带着一丝敬畏，缓缓旋开了运输舱的顶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一层抗震防冻生物凝胶。
苏湄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凝胶，映入眼帘的，是四枚硕大无比、呈现出淡淡冰蓝色的禽类巨蛋。
每一枚蛋的体积，都足足有普通鹅蛋的两倍大。
“妈妈，好大的蛋！我们今晚要煎巨蛋吃吗？”魏诚看着那四枚巨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吃掉它们，简直是对奇迹的亵渎。”
苏湄的双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四枚蛋在经历了两年零下五十度的严寒后，依然没有像石头一样裂开。因为它们在基因层面上，就是为了抵御极寒而生的。它们内部的细胞液中，被植入了类似于水熊虫或极地防冻蛋白的基因片段，即使在超低温下也会形成玻璃态，而不是破坏性的冰晶。
这不仅是旧世界最高科技的结晶，更是大自然在末世给这座堡垒送来的顶级生命火种。
如果能把它们孵化出来，堡垒将拥有一种能够在极寒地表生存的家禽！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优质蛋白质，甚至可能成为未来探索地表的得力助手。
“诚诚，去把我们之前找出来的那个大号储物保温箱搬过来。”
苏湄迅速行动起来，她知道，这些蛋在脱离了极寒环境、接触到起居室二十六度的温暖空气后，休眠状态正在被打破。如果不立刻提供适宜的孵化环境，胚胎就会因为温度变化过快而死亡。
她拿着强光手电，对准了其中一枚冰蓝色的巨蛋。
强光穿透了略显半透明的蛋壳。在蛋的中央，苏湄清晰地看到了一团呈现出暗红色的、正在极其缓慢地脉动着的血丝网络。
“它们是活的！”
苏湄深吸了一口气。
家庭主妇的智慧，在这一刻与高科技的基因造物产生了奇妙的碰撞。
没有专业的恒温孵化箱？没关系。
苏湄将那个厚实的EpS保温箱放在了起居室中央那块铺设了“地暖”的羊毛地毯上。由于地下涌动的地热，这块区域的地表温度常年稳定在三十度左右。
她在保温箱的底部，铺上了刚刚从盲盒里拆出来的纯棉胚布，为了增加透气性，还在下面垫了一层碎木屑。
“诚诚，去拿那个带探针的电子温度计。”
苏湄将探针插入保温箱的中心位置。
“我们需要给它们制造一个母亲的怀抱。禽类孵化最完美的温度是37.5到38度之间。”
苏湄在保温箱的上方，悬挂了一盏可调节功率的白炽灯。她耐心地调节着灯泡的高度，配合地暖传导上来的底温。
经过整整一个小时的微调，电子温度计上的数字，死死地定格在了37.8°c。
“完美。”
苏湄戴着无菌手套，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将那四枚冰蓝色的抗寒雪雁蛋，轻轻地放进了这个简易却极其精准的“恒温产房”里。
“诚诚，听好。”
苏湄看着蹲在保温箱旁边、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的儿子。
“从今天起，除了识字和算术，你多了一个神圣的任务。”
“每天早上吃完饭，和晚上睡觉前，你要洗干净手，把这四枚蛋轻轻地翻转半圈。这就叫‘翻蛋’，是为了防止里面的小生命粘在蛋壳上。”
“如果你能照顾好它们，二十八天后，你就会有四个能在冰雪里陪你玩耍的新朋友。”
魏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看着保温箱里散发着微弱光泽的巨蛋，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吃”之外，面对生命的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
但生物钟是一种极其顽固的东西。
早上七点整，魏诚准时从他那张柔软的小床上爬了起来。
如果是在以往，他会先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上十分钟，然后光着脚丫跑到起居室去拼他的机械齿轮。
但今天，小家伙的动作出奇的利索。
他直接跳下床，连外套都没披，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冲向了起居室中央那块铺着地毯的区域。
在那里，那个用EpS保温箱自制的“恒温产房”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诚诚，先去洗手，用纯净水冲三十秒，再喷一遍稀释酒精。”
中岛台旁，正在熬制变异燕麦粥的苏湄头也不抬地发出了指令。
“知道啦！”
魏诚乖乖地跑到盥洗室，极其认真地完成了手部消毒。然后，他像个即将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保温箱的一角。
一股三十七点八度的温热水汽扑面而来。
四枚呈现出冰蓝色的抗寒雪雁巨蛋，安静地躺在纯棉胚布和碎木屑铺成的软床上。在上方白炽灯的照射下，蛋壳表面流转着一层微弱而神秘的光泽。
魏诚伸出两只小手，掌心贴着蛋壳。
“好暖和呀……”他轻声嘟囔着。
他严格按照苏湄昨天教的手法，将每一枚巨蛋极其平稳、缓慢地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是为了防止内部正在发育的胚胎因为重力原因粘连在蛋壳内壁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盖好保温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拯救世界的重大任务。
“表现不错，首席孵化员。现在，过来吃早饭。”
苏湄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端上桌，里面还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脆、内心流黄的变异鹌鹑蛋。
母子俩吃着这顿在废土上堪称奢华的早餐，起居室里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然而，当魏诚喝完最后一口粥，准备溜去农场看他的红蚯蚓时，苏湄却叫住了他。
“诚诚，去洗把脸，换上你那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到中岛台这里来坐好。”
“妈妈，农场里的平菇又长出来了，我不去采吗？”魏诚眨了眨眼睛。
“农场的活儿妈妈今天自己干。你的任务变了。”
苏湄转身走向昨天从盲盒里拆出来的物资堆，从里面拿出了那摞崭新的小学一年级课本、一盒hb中华铅笔，以及几个印着田字格的拼音本。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中岛台宽大的大理石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