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湄甚至在起居室的角落里,用无土栽培技术种了一小盆变异薄荷。绿色的叶片在全光谱灯的照射下,散发着旧世界初夏般的清香。
然而,安逸永远只是末世中短暂的休止符。
大自然的物理法则,在给予馈赠的同时,也必然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的蝴蝶效应。
这天清晨,母子俩刚吃完用新鲜平菇和肉罐头熬制的滚烫热粥,起居室角落的主控操作台突然发出一声十分尖锐的“滴——”声。
这是最高级别的环境异动警报。
苏湄手中的勺子猛地一顿,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她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跨到操作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掠过。
“系统,报告异常源头!”
纯黑色的屏幕瞬间切换成红色的警告界面,紧接着,一组通过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
“警告:堡垒外部二号隐蔽排气井周边,发生非构造性地质塌陷。”
“原因分析:地热系统产生的持续高温辐射,导致排气井上方三十米厚的永久冻土层及冰盖发生局部融化。承重力丧失,引发冰层空洞塌陷。”
苏湄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不是变异生物袭击,也不是流民的定向爆破,而是地暖带来的副作用——热气把头顶的冰层给融化了。
“调出二号排气井外部的针孔监控画面。”
屏幕闪烁了两下。由于外部温度常年处于零下五十度,针孔摄像头的镜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晶。随着镜头自带的微型加热丝启动,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呈现在苏湄眼前的,是一个幽蓝色的、宛如巨大水晶洞穴般的冰层裂谷。
这里原本是坚实的永久冻土,但现在被热气融出了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垂直空洞,直通地表。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也就是那个冰窟窿的底部、距离堡垒二号排气井外部钛合金防爆门只有不到十米远的岩石平台上,赫然卡着一个庞然大物。
“妈妈,那是什么?像一个大铁箱子!”魏诚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苏湄身边,指着屏幕上的黑影惊讶地问道。
苏湄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什么铁箱子。
那是一辆重型物流运输车!
车厢表面虽然覆盖着厚厚的冰雪,但依然能隐约分辨出旧世界某家知名快递公司那标志性的红黄相间涂装。
苏湄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还原了事情的真相。
在末日爆发的那场极寒风暴中,这辆满载着货物的快递物流车被瞬间冰封在了地表的公路上。而堡垒正上方的冰层融化,导致公路路基塌陷。这辆被冻成冰块的重卡,就这么顺着冰窟窿,直直地坠落到了堡垒的家门口,恰好卡在了地下暗河峡谷边缘的岩石平台上。
“诚诚,这是旧世界给我们送来的‘盲盒’。”
苏湄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对于一个把囤货刻进骨子里的家庭主妇来说,一辆满载的物流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百上千个装着未知物资的快递包裹!那里可能有保暖内衣、有成箱的零食、有儿童读物、有五金工具,甚至可能有精密的小家电和药品!
这绝对是一座无法估量的宝库。
但是,这辆重卡目前的状态极其危险。它一半的车身卡在岩石上,另一半则悬空在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峡谷上方。随着地热持续融化周围的冰层,它随时可能失去平衡,坠入五十米深的黑暗深渊。
“不能等,必须马上出去,把它拿下来。”
苏湄转过身,声音冷硬得像是一把出鞘的战术刀。
自从进入深潜状态以来,母子俩已经快两年没有踏出过堡垒半步了。在这个温暖的乌龟壳里待久了,人会本能地抗拒外面那个零下五十度的冰雪地狱。
但废土生存的铁律第一条:风险与收益永远成正比。
“妈妈,你要去外面吗?外面会把人冻成冰棍的!”魏诚的小手紧紧抓住了苏湄的衣角,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外面的确是地狱,但地狱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苏湄蹲下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目光无比坚定且严肃。
“你的衣服越来越短,我们需要更多的布料;我们需要书本,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的生活用品。妈妈答应过你,要让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像只老鼠一样一直躲在洞里。”
苏湄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堡垒的内循环监控。
“诚诚,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你必须严格遵守‘一级静默规则’。”
她将一块便携式平板电脑塞进魏诚怀里。
“待在起居室里,把内层防爆门彻底锁死。你可以通过平板看到妈妈在外面的监控画面。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监控画面断了,没有妈妈的语音密码,绝对、绝对不可以去开门。明白吗?”
魏诚咬着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知道在末世,哭闹是最无用的东西。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密码不对,谁也不开。”
“好儿子。”
苏湄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后转身走向了位于一楼边缘的“出舱整备室”。
出舱,绝不是穿上羽绒服走出去那么简单。在零下五十度的高压极寒环境下,一次准备不周的盲目外出,存活率不会超过十分钟。
苏湄打开了战备储物柜。
她脱下居家的纯棉短袖,换上了一套贴身的、带有石墨烯加热丝的战术保暖内衣。接着,是一套极其厚重、采用了旧世界极地科考级别的气凝胶防寒服。这种材料虽然轻薄,但能死死锁住人体的红外辐射。
脚上,是一双带有一体化加热鞋垫的高帮极地防滑靴,靴底弹出了锋利的钛合金冰爪。
头部装备最为关键。苏湄戴上了一顶包裹住整个面部的防寒头罩,外加一副带有微型除霜风扇和加热丝的战术护目镜。
最后,她穿上了一条高强度的战术攀岩安全带,将一把大口径的消音手枪插在胸前的快拔枪套里,腰间挂上了一把破窗锤和几枚高爆温压弹。
武装到牙齿的家庭主妇,此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土重装战士。
“系统,开启一号隔离舱。”
伴随着沉重的液压声,起居室与外界之间的第一道钛合金防爆门缓缓升起。
苏湄回头看了魏诚一眼,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毅然踏入了隔离舱。
“第一道门关闭。开始气压平衡……开始温度置换……”
系统冰冷的合成音在狭小的隔离舱内回荡。
苏湄能感觉到隔离舱内的温度在疯狂下降。原本二十六度的暖空气被瞬间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到几乎能刺痛骨髓的极地寒流。
即便穿着气凝胶防寒服,苏湄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二,一。外部防爆门,开启。”
“轰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阻隔了生与死的半米厚大门,时隔两年,终于再次向废土敞开。
一股狂暴的、夹杂着碎冰屑的白色寒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隔离舱,狠狠地拍打在苏湄的护目镜上。
“嘶——”
苏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空气不仅冷,而且极度干燥,每呼吸一次,肺泡都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她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堡垒的庇护。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幽蓝世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头顶上方的冰盖被融出了一个大洞,极其微弱的、呈现出铅灰色的天光从洞口倾泻下来,照亮了四周如钢铁般坚硬的冰壁。
在这个死寂的冰雪地狱里,只有风穿过冰窟发出的凄厉呼啸声,宛如万鬼哭嚎。
苏湄没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她的目标十分明确——正前方十几米外,那辆卡在深渊边缘的重型物流车。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高强度的航空钢索,一头挂在自己安全带的主锁上,另一头死死地扣在防爆门外侧的机械绞盘上。
这是她生命最后的防线。
如果前面的冰层塌陷,这根钢索能把她从地狱里拽回来。
“咔嚓、咔嚓……”
锋利的冰爪死死地咬合在坚硬的冰面上,苏湄像一只谨慎的雪豹,一步一步向着目标靠近。
虽然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但在这种极寒和随时可能塌陷的地质条件下,她走得极其艰难。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确认下方的冰层是否坚实。
足足走了五分钟,苏湄终于来到了那辆重卡的前方。
巨大的车厢像一头死去的钢铁巨兽。驾驶室的车窗已经被厚厚的冰雪彻底封死,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保持着握方向盘姿势的人形冰雕——那是被瞬间冻死的司机。
苏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表达了最基础的敬意,随后绕到了车厢的尾部。
对开门式的后车厢大门被一把粗大的挂锁锁死,且门缝处已经结满了厚厚的冰坨。
她没有去寻找钥匙。在零下五十度,任何精密的机械锁芯早就被冻脆了。
苏湄从大腿外侧拔出那把破窗锤,对准挂锁的锁身。
“砰!”
只是一记重锤。在极寒下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弱的精钢挂锁,直接碎成了几块金属疙瘩,掉落在冰面上。
苏湄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车门的把手,双脚死死蹬住冰面,借助全身的重量猛地向后一拽。
“嘎啦啦啦——”
伴随着冰层断裂的清脆声响,那扇封闭了不知道多久的车厢大门,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条缝隙。
苏湄用肩膀顶住车门,用力将其彻底推开。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头盔上的战术手电。
车厢内部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位家庭主妇的眼前。
没有令人失望的空车,也没有恶心的腐烂物。
满满当当。
从地板一直堆到车顶,无数个大小不一、包装各异的纸箱和防水袋,像是一座用物资堆砌而成的山峰,静静地沉睡在这座移动的钢铁坟墓里。
有些箱子上印着“某某电器”,有些印着“母婴专营”,还有大量私人寄送的普通快递盒。
这简直是整个废土上最奢侈、最完美的超级盲盒堆!
苏湄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头罩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法抑制的狂喜。
在废土上,没有什么比这漫山遍野的未知物资,更能让一个患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和“物资匮乏焦虑症”的女人感到血脉贲张了。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狂喜。
脚下的冰层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这辆重卡因为车门的打开,重力平衡发生了微小的偏移,车头正在缓慢地向着深渊倾斜。
没时间一件一件挑了!
苏湄立刻从腰间解下几根带有自动锁扣的战术承重带。她就像是一个在超市里限时抢购疯狂主妇,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承重带将最靠近车门处、堆得最严实的七八个大纸箱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然后,她将承重带的另一头,挂在了自己腰间的钢索主锁上。
“系统,启动外部牵引绞盘!低速回收!”
苏湄按下了手腕上的通讯器。
“嗡——”
堡垒门口的机械绞盘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钢索瞬间绷得笔直。
苏湄双手抓住车厢的边缘,借助绞盘巨大的拉力,硬生生地将那一大捆重达上百斤的快递箱,从倾斜的车厢里拖拽了出来,直接滑落在冰面上。
“第一批,到手!”
苏湄拉着这串如同糖葫芦一般的盲盒包裹,转身向着堡垒的防爆门走去。
就在她刚刚拖着物资进入隔离舱,身后那扇沉重的防爆门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冰窟窿的底部传来。
苏湄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
那辆在岩石边缘摇摇欲坠的物流重卡,终于因为重心的彻底失衡,带着车厢里剩下的一大半物资,跌入了无尽的地下暗河深渊,连一丝回声都没有泛起。
防爆门彻底锁死。
隔离舱内重新开始置换空气,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苏湄脱下结满冰霜的护目镜,看着脚边那堆散发着陈旧纸板气味的快递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贪心是末世大忌。能从悬崖边上抢下这七八个大箱子,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极限微操了。
“刺啦——”
内层防爆门开启。
起居室里那二十六度的温暖空气,夹杂着一股属于家的特有香气,瞬间包裹了苏湄有些僵硬的身体。
“妈妈!你回来了!”
魏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死死地抱住苏湄的大腿,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花。
“妈妈回来了。”
苏湄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指着身后那堆小山一样的包裹。
“去拿剪刀。今天下午,妈妈带你玩这个世界上最刺激的游戏——拆盲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