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姒抢先说道:“我们脚不沾地,辛苦的是翼奴。”
她侧目问身下的翼奴,“要不咱们在前方客栈歇一歇再赶路?”
三名翼奴同时出声,称自己并无半分疲乏之感,坚持不肯落脚,要遵照首领的吩咐,将几人尽快送回大钺,方才能安心。
付蓁月几人也不再坚持,她们虽然早就腹中空空,但心里确实牵挂着长姐的安危,想要尽快赶回沧州,这半个时辰,忍一忍,饥饿感也就过去了。
众人全力奔赴,还未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沧州军营。
一问守城兵卒才知,早在她们出发前往帕特拉部落那日,长姐付清漪便带着蝎卫急匆匆赶往了京城。随后,裴衡也带着兵马以及蝎卫克伦一同离开了沧州。
众人心道不妙,京城必定有凶险万分的情况,崔阙才会将驻守沧州的兵力调回大钺,且付清漪还把两名蝎卫都调去了京城,更说明城中遭了劫难。
众人便再次启程,让翼奴赶往京城,在当日傍晚时分,便抵达了大钺城。
城楼破损,街道和墙壁遍布干涸的血污,道上的断砖碎石、枯枝烂叶,还未来得及清扫,四处一片残破之象。
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戮劫难,城中来往行人稀稀落落,人们脸上显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神情,不少人相拥而泣、喜极而笑的模样,让付蓁月几人确认了城中如今应是安然无虞的。
领路的岐山道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付蓁月思及翼奴的出现,怕是会引起百姓恐慌,便打算让翼奴在城门外落地。谁知城楼上的守城士兵,远远望见翼奴和岐山道人的身影,便齐刷刷屈膝跪地,拱手向着众人行礼。
“请诸位入城,陛下已静候几位多时。”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难道长姐提前打过招呼了?长姐仅任司马一职,竟有如此大的权力吗?
一行人略带茫然地向着兵卒点头致意,将信将疑地向着城中飞去。
城下的百姓,注意到了高空中的几人,纷纷抬起头来,惊呼道:“是镇北王的几位小姐回来了!是救下我们的小姐回来了!”
另一名大嗓门的妇人,打断她的话道:“什么小姐,是神仙!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回来了!”
众人纷纷应和,连声称赞高空之上的几人,接二连三跪成一片,磕头作揖,感谢着付蓁月几人的救命之恩。
付蓁月几人心中纳闷,百姓怎会知道她们的身份?她们付家的女子,如今这么出名吗?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付蓁月却很是享受众人的称赞,对翼奴耳语了几句,便落到了地面上,将百姓们一一搀扶起来。
付婉兮几人也随之落到地面,目光顺着百姓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告示。
告示中涵盖修整城墙街道、减轻百姓赋税的相关政令。其中最为显眼的告示,当属其中一张对此次妖祸做出牺牲与奉献的人员褒奖令。
那告示中,不但着重强调了镇北王付世勋之四女力挽狂澜的事迹,还提到了清虚观和灵虚观道长,及所有弟子为之献身的壮举,文望远和崔阙、裴衡、庞濯等人的名字也赫然在内,无一遗漏。
还没看到后半部分的嘉奖之言,付蓁月心头便不禁发酸。
看来当今陛下,是个心净眼明的明君,她们所有人的付出,陛下都看在眼里。
但付婉兮想到父亲当日被奸佞逼得家破人亡,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若是父亲当初也能得到这等待遇,若是君王和臣子都听信他的谏言,大钺又怎会遭此一劫?又怎会搭上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当今陛下,是深谙人性弱点、善弄权术的高手也好,是顾全大局、深谋远虑的明君也罢,都与她们无关。
总之,她们付家,如今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至少在翼奴离京前,皇室不敢轻举妄动。
这位女帝,从其颁布的褒奖政令,以及她对翼奴入城的态度来看,她会和以往的君王有所不同吗?
毕竟翼奴放在如今兵力不足、百废待兴的钺城来说,三名翼奴便足以篡权夺位。可这位陛下,却对几人的到来毫不设防,甚至命全城军民夹道相迎。
付婉兮一时对这位陛下,竟有些捉摸不透。
百姓们依然跪在地上,称她们为“神仙”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付婉兮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们当初,也是这样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叩拜父亲的。他们大喊父亲是万人敬仰的盖世英雄,可仅仅过了一夜,父亲便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塑我身者,毁我名;铸我魂者,断我生。
这一回,她拒绝这些人为她们塑造神魂。父亲走过的路,她们不会再走一遍。
她冷着脸,拉着付蓁月,离开了总想以口头之名,为他人塑魂锻骨的百姓。她们姐妹几人,到底要选择做一个余生只为自己的平头百姓,还是做一个护佑万民的神仙,由她们自己决定。
百姓们看着几人不声不响地离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声议论起来,“这付家小姐,怎么待人如此冷淡?瞧不起人似的……”
坐在一旁酒馆中的一名男子,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冷笑一声道:“各位怕是忘了,你们如今奉为神仙的几位付家小姐,在半年前,你们可是巴不得官府将她们早日捉拿归案、枭首示众呢~
如今你们沾了人家的光,侥幸活了下来,凑上去夸赞别人两句,便指望人家放下成见,原谅你们当初不辨黑白、落井下石的行径吗?没骂你们墙头草,都算人家有教养。”
“你谁啊?!”
不少百姓纷纷起身,打量这个蓬头垢面、脸颊通红的男子,“那付家小姐两眼都长到头顶上了,也叫有教养?她目中无人,还不让人说了?”
“我是谁?”
男子眼神恍惚,随即自嘲一笑,端起酒碗,将酒水一饮而尽,嘴角流出的酒水淅淅沥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放下酒碗,抬手抹了把嘴,眼神更加迷离,“是啊~我是谁呢?我也不知我是谁。天下之大,竟无我的容身之地……”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高声道:“他不就是之前在县衙被赶出来的那个捕快吗?好像叫谢谨正,据说是顶撞县尉犯了事,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出来的。”
又有人小声补充道:“还被打折了一条腿。”
围观众人立时显露出轻蔑的目光。
一肥头大耳的男子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嘲笑道:“一个流浪街头的市井闲汉,还是个瘸子,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是墙头草?
自己都没活明白,还大言不惭地训斥我们,你算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