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正神色淡然,依然直言不讳地开口道:“你们首鼠两端、前后不一,得了好处,就夸人家一句大英雄,听到朝廷一点风吹草动,就骂人家祸国殃民、叛臣贼子,从不关心事实真相。
靠着一张嘴,就给他人定了罪。
若有朝一日去了地狱,你们这些胡乱造下口业的墙头草,可是要受拔舌之刑的。”
围观众人越来越多,不断对谢谨正指指点点。
“就是,他算老几啊?!”
“哼~以为曾经当了县官的走狗,就瞧不起我们这些老百姓了呗~官没了,官架子还在。”
“一个跑腿打杂的捕快,被人呼来喝去,说好听点是捕快,说难听点,不就是捕食的猎犬吗?”
不少人哄堂大笑,取笑声此起彼伏。谢谨正对周遭人群的谩骂声,却仿若未闻,径直将酒坛举起,往嘴里猛灌。
直到酒坛见底,他顺手将空坛抛向那大腹便便的男子,砸在他的脚边,“砰”的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那肥胖男子猝不及防,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待瞧见谢谨正那无所畏惧的挑衅眼神,顿时火冒三丈,“你可知道我是谁?找死是吗?”
他疾言厉色地冲上前去,揪着谢谨正的衣领,一拳打下。
可他圆滚滚的拳头还未触及谢谨正的脸颊时,便觉一股劲风袭来,他心头隐隐不安,想要缩手,却为时已晚。
只见谢谨正掌如游龙,拧腕一转,绕住肥硕男子的小臂,转肩沉腰,向外旋扯,便听“咔哒”一声轻响,对方的肩关节已然脱臼,无力地垂软下来。
男子惨叫几声,眼神忌惮地后退好几步,捂着肩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你给本公子等着!
敢卸我胳膊,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撂下这句狠话,肥硕男子转头便消失在人群中。
围观众人见识到谢谨正的身手,也不想自讨没趣,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大劫中幸存,可不想与这等不要命的疯子纠缠不休。
那人可是钱府的公子哥,背靠朝中五品官员,谢谨正连这种人都敢惹,若真想对他们平民百姓动手,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众人识趣地闭上了指点谢谨正的嘴,讪讪离去。
待众人一哄而散,谢谨正正要转身离开,便见一地的碎瓷片中,落着一个烟青色钱袋。
他拾到手中,沉甸甸的。
想来应是方才那男人对他动手时落下了此物。
打开一看,果真是满满一袋银两,还都是整锭的银子。
他抬头望了一眼人群,哪还有那人的影子,遂将钱袋揣进了自己怀中,又从腰间摸出最后几枚铜板,放在自己喝酒的方桌上,迈步离去。
他一路哼着小曲,穿过几条街巷,转过一处拐角,来到自己那间简陋的瓦房前,掏出钥匙开锁,可钥匙怎么都无法插进锁孔中。
他揉了揉眼,又继续鼓捣锁孔,钥匙依然插不进去,不禁纳闷,“今日才喝一坛,也没醉啊~怎的打不开呢?”
“别开了!锁头是我换的,这房子我已经租给别人了。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
身后传来一男子愠怒的声音,谢谨正回头一看,正是租给他房子的东家。对方黑沉着脸,将手中的灰色布包扔了过来。
谢谨正赶忙接住自己那只有几件旧衣物的包袱,赔着笑道:“东家,您再宽容几日~房钱我一定会给的,您现在把我赶出去,我也没个去处。再说了,我还欠你半月房钱,您…岂不是亏了?”
男子神色不耐烦地摆摆手,不想再听他这套陈词滥调,一边推搡他道:“遇上你,算我倒霉,你拖延了这半月的房钱,我也不要了,赶紧走,别打扰其他房客。”
男子闻到他满身的酒味直皱眉:“有钱喝酒,没钱付房钱?
整日无所事事的,你也没个正经活计。不会还想着有朝一日,县太爷抬着大轿来迎你,请你回衙门当差吧?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口中念叨着,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谢谨正耳中,言语中满是嘲讽。
“想想也是~习惯了对百姓颐指气使,被人高看的感觉,如今再去埋头做工,看东家脸色,谁能甘心呢?”
说罢,甩袖而去。
谢谨正欲言又止,想为自己辩驳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伸手摸到怀中那鼓鼓囊囊的银袋,停留了一瞬,很快又将手臂垂了下来。
他哪里是不想付房钱,他已经三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街市上生硬的大饼,都卖到两文钱一个,却不够他垫肚子的。他选择去酒馆,只因那间酒馆的酒一坛掺了半坛水,只需三文钱一坛,靠酒能撑饱肚子罢了。
只要喝上一坛,晕乎乎地睡上一觉,便省却了好几餐饭食。
这一两月,他不是没有找过码头扛包的零工和杂货铺的活计,可城中不少人都认识县衙的官吏,对这群贪官污吏和酒囊饭袋恨得咬牙切齿,一见他曾在衙门当过差,便不愿聘他,或是处处刁难、克扣工钱。
他是个黑白分明的人,此刻却将自己活成了既融不进污浊、也融不进清潭的异类,成了两头落不着好的灰色人。
他抱着包袱,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道上,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他埋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只觉自己与这任人踢打的石子没两样。
县尉和同僚总骂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不识抬举。他所坚守的原则,阻碍了他们在官场中的晋升,成了他们浑水摸鱼的羁绊,是以他这块硬石头,才会被人从河道中清理到了岸边。
他所崇尚的清正廉洁、直言不讳,真的错了吗?要把自己打磨成毫无棱角的鹅卵石,混迹在这污浊不堪的河底吗?
他望着桥下略显浑浊的河水,将那块石头踢了进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他没错!
就算这石块再微不足道,也能将一缕混浊压在身下。他生来就是脾气又臭又硬的石头,无法强求自己成为河底的大鱼,吃下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虾。
既然官场容不下他,他就去经商,做点小买卖,再不济,还能卖这一身武艺!或是给镖局送货,他堂堂七尺男儿,总能养活自己的。
既与衙门仕途无缘,也不可再将自己的魂魄,继续拘在那官场里的一隅之地。
想清这点,谢谨正顿觉灵台清明,笼罩他多日的阴霾,此刻终于被彻底驱散。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正欲前去衙门最后走一趟,把怀中的银两上交,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在那儿!就是他卸了我的胳膊!还抢了我的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