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正转身一瞧,却见那肥硕男子带着一众官差赶来,将他围在河边。
桥对岸的过往行人,接连侧目看了过来,好奇地议论纷纷。
“谢谨正?”
几名官差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有的神色复杂,有的幸灾乐祸。
“你怎么混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曾与他搭档的同僚万金科,靠近两步,轻声问道:“你要是真拿他的银子了,就还给他,再给他赔礼道歉,给他手臂接上,我们就当没这回事。”
肥硕男子看出官差与谢谨正相识,这才想起先前有人说过谢谨正曾在衙门当过差的话,唯恐官差放走他,赶忙出声提醒道:
“他当街行凶,还是盗窃我二百两银子的人,诸位可要想好了,来日该怎么向我舅父孔大人那边交代?他随使团出使西楚,虽然还未回来,可也是朝廷的大功臣,归来必升四品…从三品大员也是有可能的。”
谢谨正神色淡漠地收回目光,后退一步,拉开与万金科的距离:“我没偷他的银子,钱袋是他对我动手时自己掉的。”
说着,他将怀中那钱袋取了出来,放在手心。
“这袋中银两一分不少,至于我是主动当街行凶,还是出于防卫动了手,围观百姓瞧得一清二楚。你们若不信,大可以去街上问问。我谢谨正行得端、坐得正,不怕你们查。”
万金科还想再劝他服个软,这事就算了了,但又想起以他的倔脾气,自己就算把唾沫说干,怕也是于事无补。
又碍于这钱姓公子背后的大官,他实在是不敢招惹,便噤了声退到一旁。
捕头齐吕将佩刀抱在怀中,双手环臂,面带讥笑地上前几步,对着几名官差使了个眼色,“此人抢了钱公子的钱袋,还当街行凶,拒不认罪,将他拿下!带往县衙问罪。”
“是!”
官差立刻会意,一把夺去谢谨正手中钱袋,又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将他按在地上,双手捆在身后。
“你们凭什么抓我?”
谢谨正愤怒至极,脸庞涨得通红,“光天化日,你们无端扣押平民百姓,就不怕上面追究你们徇私枉法吗?”
“凭什么抓你?”
捕头齐吕讥讽一笑,接过手下递来的钱袋,又递还给钱姓男子,“就凭你没有这个。”
只见钱姓男子神色得意地打开自己的钱袋,取出一锭银子,在谢谨正眼前晃了晃。
“瞧你这副穷酸相,怕是这辈子,都攒不到我这一袋银子。”
嘲讽完谢谨正,钱姓男子不避周遭人群,将银锭无遮无拦地放到齐吕的手心。
齐吕将银锭捏在手中把玩,蹲在地上居高临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谢谨正被压在碎石地面上的脸庞。
“听说你是犯了老毛病,喝酒时为他人仗义执言,才与钱公子起了冲突。
如今你都要被带往衙门问罪了,你为对方说话的那人,怎么不见他出手救你于危难?
你说你图这一时嘴快,遭受这么大的罪,又是何苦呢?你被衙门赶出这么久,落魄到如今这步田地,还没想明白该怎么活吗?
你若能也为我送上像钱公子这样的诚意,再向钱公子诚心诚意赔个礼,再请郎中为他接好这断臂,我也能从中说和,让钱公子撤去诉状,放你一马,如何?”
谢谨正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睁开眼来,“齐捕头,你靠近些,我有比他更大的诚意献给你,但我只能告诉你一人。”
齐吕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笑容,将脑袋凑近了些。
“说吧~”
谢谨正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浓痰,正中齐吕扬起的嘴角。
“这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不知死活的东西!”
齐吕气急败坏,目眦欲裂,拉过身旁万金科的衣袖,便把脸上的浓痰擦了上去。
而后朝着谢谨正拳打脚踢,直到踢得脚尖发麻,才停下来,让手下人将他带往县衙。
谢谨正鼻青脸肿,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被带往县衙的路上,才吐出一口血沫,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贪腐污吏,大钺的官场,就是被你们这群硕鼠蠹虫蛀空的。当今陛下,定会清理你们这群阴沟里的硕鼠!”
“清除贪腐?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
齐吕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笑道:“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官员,在朝中占了几成吗?有几个是两手干净的?
若像你说的那样整治官场,朝廷八成的官员都得撤职斩首。可你别忘了,如今大钺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人!
是能让大钺重新建立秩序、重归往日繁华的人!
经妖祸一劫,各州郡县千疮百孔,百业待兴,把这些官员撤了职,难道要让那些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的穷酸学生入这官场,两眼一抹黑吗?
你这几日,在牢中就好好瞧着吧~
陛下不但不会追究,反倒还会重用我们。朝廷死了不少大臣,咱们县尉说不定借此机会,还有晋升品阶的可能,我们也能跟着往上升一升了。”
围观人群分列两旁,为县衙中人让步,谁也不敢明面上大声议论,却也有不少人显露出对县衙官吏们鄙夷的神情。更多的,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对此事纷纷津津乐道。
谢谨正朝着围观众人扬声大喊:“你们都听见了吗?他堂堂捕头,竟公然说出这番肆无忌惮的话来。
你们醒醒吧!让这样的人做了你们的官老爷,你们还有活头吗?”
齐吕站定脚步,转身对着被架住胳膊的谢谨正,当腹又是一脚。
他这一脚,使出了十分的力气,踢得谢谨正眉头紧锁,许久都缓不过气来,几乎是被官差一路拖进了县衙。
两名捕快将县衙大门一关,随行看热闹的百姓便被阻隔在门外,无法近前。
不多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透过门缝,传到众人耳中,他们再不敢多做停留,纷纷散去。
……
朝堂之上,付家姐妹几人,与巫姒和岐山道人师徒俩,齐齐站在殿中,裴衡与一众大臣,也候在一旁,静静听着龙椅之上的夙宁舟问话。
“朕方才提到的棘手问题,诸位可有良策应对?”
付清漪微微抬眼,正巧撞见夙宁舟带着期盼的视线,朝自己看了过来。
她索性大大方方上前一步,掬手行礼道:“回陛下,微臣任首辅一职时日尚短,还不太清楚各层官员的管辖权责与任命流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良策。
但我只知,患病者若想病愈去根,需得狠下心来,将疮疡附近所有的烂肉剜去,才能给新肉留出生长的机会。否则时间一久,腐烂的地方,会越来越宽,好肉也会变得腐坏。”
夙宁舟微微点头,目露赞叹:“付相所言极是,朕也想过除旧布新,可如此一来,势必会造成贤良之才紧缺的局面啊!”
大臣们心思各异,更是不敢在这朝廷官员大换血的关头出言,唯恐被人盯上自己的官帽,不少人时不时抬袖,擦着额间的冷汗。
殿中一时静寂无声,落针可闻。
付婉兮突然侧头,身子微微侧向一旁,动作有些古怪,似在倾听着什么,随后上前一步道:“陛下,民女有一人举荐,担得上贤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