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有王二在笑。
笑了好久他的笑声才收了收，但还是咧着嘴，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尖从胡西面前挪开了半尺，“你这头倔驴竟然会想着奉承我，今儿倒真是稀奇。”
王二是很蠢，但他不是傻子。
顾尘的前后态度太割裂，也变化得太快，是个人都知道有猫腻。
顾尘咽了口唾沫。
常悦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顾尘定了定神，继续开口道：“王大人，乡亲们平时没少受您照顾……”
“照顾？”刘婶在后面差点没忍住，被老李死死按住了胳膊，低声哀求，“别去！求你了祖宗别动！”
顾尘硬着头皮继续说：“王大人您做的那些……大家都记在心里，胡大哥今天冲撞了您，是他不对，要不这样，乡亲们凑点东西，就当是给大人赔礼了，您大人有大量，放他这一回。”
王二的表情变了，相当阴鸷。
他歪着头看着顾尘，像在看不懂事的熊小孩。
“你们真以为我稀罕你们那点东西？”王二嗤了一声，“我平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那是看得起你们！”
“是是是，”顾尘赶忙点头，“大人说的是。”
常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让顾尘这么说不是为了拍马屁，就是为了让王二把这句话说出来。
“看得起你们”。
这几个字就是王二对自己的定位。
他平日里做的那些不是在欺负人，而是他“看得起”乡亲们。
这种自我美化，是王二这号人最典型的特征。
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们觉得自己是天经地义的高人一等。
常悦在等王二把这种心态暴露得更多，这样她才能更好拿捏他。
但王二显然不想再绕弯子了。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顾尘，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让我放过这臭杀猪的吗？”王二冷哼一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今天我王二什么都不要，就要这臭杀猪的给我舔鞋！不止他，我还要让他的瘫子娘也给我舔，手脚瘫了舌头总能懂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脚尖又往前一送，已经戳到了胡西的嘴唇上。
胡西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尘的手攥紧了。
常悦在他耳边说：“别慌，问他一句话——‘王大人，这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顾尘深吸一口气。
“王大人，”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这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王二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顾尘斟酌着措辞，“我理解大人的想法，胡大哥得罪了您，您要让胡大哥得到惩罚，让胡大哥舔鞋当然能显得大人威风有脸面，可这种事总会有人觉得大人是在欺负人……”
“我就是在欺负人，怎么了？”王二不耐烦打断他。
“可大人不想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吗？”顾尘飞快地说。“让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佩服您？”
王二的表情顿了一下。
常悦眼睛一亮，有戏！
她继续在顾尘耳边说，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尘一字一句地复述：
“王大人，您是肥水镇最威风的人，脸面也是最大的，您上面还有那般尊贵的李大善人，按理说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受人尊敬……可偏偏有些小心眼的人不这么想！”
王二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总觉得，大人拿他们家的东西是在欺负他们。”顾尘一锤定音道：“可见这些人，难以教化！”
顾尘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回头看常悦，但他忍住了。
相信，这种时候他必须相信常悦。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刘婶的脸涨得通红，红奶奶更是气得需要人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所以呢？”王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好奇。
“所以——”顾尘深吸一口气，“大人想让所有人都对您心悦诚服，我有一个法子，只是得先放过胡西。”
王二盯着顾尘，那双吊梢眼里的光有让人后背发凉。
“绕了一大圈……”王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还是在哄我放过胡西！”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小子在耍我？！”
顾尘的脸色白了。
王二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顾尘脸上。
“找死吗？！”
人群猛地往后一退。
陈寡妇捂住了嘴，老李的腿在抖。
顾尘没有退。
他咬着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大人，”顾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绝没有欺骗您的意思。”
王二的拳头举了起来，常悦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没让顾尘躲。
因为她在赌，赌王二现在没那么想打人。
他现在已经出尽了风头，打了老太太，逼跪了胡西，全场没有人敢吭声。
他的面子已经挣够了。
现在打顾尘，只会让人觉得他连一个穷小子的几句话都怕。
王二的拳头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放下了。
“快说。”王二咬着牙，“你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常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她凑到顾尘耳边，把事先想好的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
顾尘定了定神。
“王大人，”他说，“我记得您爱吃刘婶家的包子。”
刘婶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她的包子上。
王二也愣了一下：“废话，整个肥水镇谁不知道？”
“是是是，”顾尘点头，“那大人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刘婶家的包子忽然变了味道，变得比原来更好吃了，会是什么原因？”
王二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能是刘婶别出心裁加了新馅料，”顾尘自顾自地说，“也可能是蒸包子时多了什么步骤，总之，绕不过‘变化’二字。”
王二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他是真的没听懂。
常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跟这种垃圾人讲“变化是永恒的”哲学观点，确实是对牛弹琴。
但她让顾尘说这段话，不是真的为了给王二讲哲学。
“做人和做包子道理是一样的，”顾尘继续说，“大人现在在肥水镇威风八面，可威风的方式……我斗胆说一句，一直没有什么变化，都是用拳头教训不听话的人……一直就是这些。”
王二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人有没有想过，稍稍变化一些，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着王二这种垃圾人竟然也会有陷入沉思的时刻，常悦不禁感慨：
嘴炮还是太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