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顾尘问。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大善人。”他说，声音淡淡的，“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开仓放粮，县志上都写着呢。”
顾尘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
“县志上写着的，”他重复了一遍，“那县志上没写的呢？”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显然他读懂了顾尘的话里有话。
但他没说。
老头把书放在柜台上，用手指慢慢摩挲着书页。
“年轻人，”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顾尘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那几文钱，又看了看顾尘。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突然问。
“肥水镇的。”顾尘说。
“肥水镇……”老头念叨了一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有些恍然。
“你是来找王二的？”
顾尘皱了皱眉，“拜托您了。”
老头叹了口气，“唉，真是造孽啊！”
“坐。”他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凳子。
顾尘坐下来。
老头重新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李大善人，”老头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顾尘能听见，“在县里没人会说他一个字不好，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狠，你既然来找我，这一点你肯定是清楚的。”
顾尘用力点点头。
“他修桥铺路，县太爷就会给他写匾额，他开仓放粮，老百姓就不会对他有怨言，他乐善好施……”老头摇摇头，“你知道他施的是什么吗？”
顾尘摇头。
“他施的是恩。”老头说，“他给你一碗粥，你就欠他一条命，回头他让你做什么，你根本不好意思拒绝。”
顾尘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他跟王二……”
“王二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但也算最有名一条吧。”老头冷笑着说。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他慢慢道：“有人说王二是李大善人的养子，从小养大的，所以李大善人纵着他。”
“养子？”顾尘愣了一下。
“嗯。”老头点了点头，“但也有人说不是养子，只是看重他办事得力，还有说……”
“还有什么？”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馆里其他客人，确定没人注意这边，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是看你可怜才跟你说的。”老头说，“我也是听来的……李大善人好男色。”
顾尘的脑子嗡了一下。
“王二年轻的时候长得还算周正，李大善人看上了他就把他留在身边，但现在王二不年轻了也不好看了，李大善人就把他打发到肥水镇去了。”
“打发”这个词，用得很轻，但背后的意思……像用旧了的物件就要丢掉。
顾尘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王二跟李大善人怎么会是这种关系！
“那……李大善人现在……”他艰难地开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头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年轻人，”他再次低头翻书，“茶钱三文，点心两碟八文，一共十一文。”
“世上流传的话五花八门，谁又能分清那种才是真的呢？没准都是真的。”
怎么会都是真的？
顾尘知道，老板这是送客了。
他放下一小块碎银子转身回到座位上。
这比十一文值钱太多，他付的是消息的价格。
周秀才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疑问。
顾尘没说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常悦蹲在阴影里，把顾尘和掌柜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大善人好男色。
王二曾经是他的……然后被打发到肥水镇。
那小黑轿子里的又是什么呢？王二办事得力到底体现在哪儿，在她看来他只会惹是生非。
常悦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想了，但她必须想。
三个人在茶馆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他们这个选址是有讲究了，因为县衙就在茶馆对面。
灰色的墙，黑色的瓦，门口站着两个差役。
县衙的大门比李府的小得多，但也比普通民宅气派，毕竟代表的是朝廷的法度。
周秀才从怀里掏出状子，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看了。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
“周大哥，”顾尘说，“王二那边……会不会派人来拦我们？”
周秀才抬起头看了看县衙门口。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状子就在我手里，门就在对面，只要我能走进去，状子就能递上去。”
“递上去之后呢？”顾尘问。
周秀才沉默了。
递上去之后县太爷接不接？接了之后查不查？查了之后判不判？判了之后王二会不会得到该有的报应？
他们这些参与这件事的人会不会被王二和李大善人报复？
眼看着士气又要低落，常悦在阴影里低声安慰。
“别想那么远。”她说，“先把状子递出去，一步一来。”
顾尘安下心，把这话转述给周秀才。
周秀才看着他，点了点头。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县衙门口的差役换了一班。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茶馆里的客人也走了一拨又一拨。
从中午到傍晚，没有一个人来拦他们。
没有王二的人，没有李府的人，也没有差役来赶他们走，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
就好像没有人在意他们在不在这里。
周秀才的脸色从紧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怎么会没人来？”他自言自语，“王二知道我们要告他，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尘也说不清楚，但他不慌。
因为常悦在，他信她。
“再等等。”顾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