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茶馆要打烊了。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他们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和没怎么动的点心，叹了口气。
“三位，”他说，“我要关门了。”
周秀才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顾尘，”他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明天一早我再递，今天明显不对劲。”
“好。”
三个人走出茶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县衙门口的那两盏灯笼亮了，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常悦趴在顾尘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顾尘，”她压低声音，“你们先找客栈，我来飘一次。”
“你去哪儿？”顾尘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府里面。”常悦说，“别担心，我就是飘一圈，看看就回来。”
“可是……”顾尘想劝她不要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常悦的决定，他很少质疑。
“小心。”他说。
常悦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意识从身体里飘出来，像一阵无形的风，掠过树梢，越过院墙，进了李府。
不知道为什么，正门那边好像有东西挡着她，她没办法直接进去，但后侧门这边没有。
常悦没时间细想。
她的意识在李府的上空飘荡，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花园。
是那种只有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能看见的一步一景的江南园林。
假山叠翠，曲水流觞，亭台楼阁掩映在竹木之间。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有些正在开花，有些含苞待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更前面是池塘，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池水碧绿，清澈见底。
池中央有一座石舫，雕梁画栋，窗户上糊着碧纱，池边种着荷花，虽然现是冬天，荷叶枯了，但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池塘边是三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
楼前种着两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秋天的时候，满院的桂花香大概能飘出三里地。
更远处是看不见尽头的长廊，朱红色的柱子，青绿色的横梁，上面绘着彩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每一幅都精美得像艺术品，长廊每隔几丈就有一盏灯笼，映得如同白昼。
常悦飘在花园的上空，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什么大善人的宅子？这是王宫。
一个商人，住这样的宅子？李大善人的实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一百倍！
“我要是能住在这里……”常悦忍不住幻想了一下。
雕花的大床，丝滑的绸缎被子，每天有人端茶倒水洗衣叠被，想吃啥就吃啥，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花园里散散步，池塘边喂喂鱼，亭子里喝喝茶，楼阁上看看书……
美滋滋。
万恶的李大善人竟然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
她顺着来往的下人飘到了一处院落。
这里比之前那些花园楼阁都要朴素一些，但朴素是跟前面那些比。
放到外面，这院落的规格照样能秒杀绝大多数富户。
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枯藤，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花朵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
王二就站在院子里。
常悦满意地笑了，找对位置了。
王二的面前是那个秦管事。
两个人的位置很有意思：秦管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王二站在台阶下，仰着头。
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光这一个站位，就把两个人的地位差距表现得淋漓尽致。
“秦管事，”王二的声音又低又急，像在辩解什么，“这次的货真的不一样，四个，都是好货！保管嫩！眉眼清秀，身段也好，调教几个月，绝对能成器！”
秦管事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听他说话，像在听一个下属汇报工作。
“老爷要的是六个。”秦管事的声音很平，听着毫无波澜，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憷，“你给四个，成色再好又有什么用？”
王二的额头冒汗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立刻辩解：“秦管事，您听我说！这次的货是从临县找的，那边查得严不好下手，小的好不容易才弄到这四个，还差点被人发现……”
“被发现？”秦管事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差点给老爷惹麻烦？”
“不是不是！”王二急了，连连摆手，“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说这次的货来之不易，所以数量上确实凑不齐六个，但成色真的没话说！您就算要责罚我也可以先去看看！”
秦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走到那四顶黑色小轿前。
轿夫们已经退到一边了。
秦管事伸手，撩起第一顶轿子的轿帘。
常悦就飘在他身后，她看见了……
一个男孩。
身量大概才到常悦的腰那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他的五官轮廓即使被泥土和灰尘盖着，也能看出来是那种清秀的长相，特别是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男孩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的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种让常悦后背发凉的空洞洞的恐惧。
他蜷缩在轿子里，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秦管事看了他一眼，放下轿帘，眉头舒展了些。
他又走到第二顶轿子前，撩开。
第二个男孩更小一些，同样被绑着，嘴里塞着布，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翼翕动着，还在无声地哭。
第三顶。
他比前两个更安静，绝不是不是不怕，而是已经怕到不会动了，他就那么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轿顶，一动不动，就像一具会呼吸的木偶。
第四顶。
也是最小的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他的嘴里的布不知道怎么弄掉了，但他没有哭喊出声，可能是因为太小了，连喊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靠在轿壁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常悦感觉她的血液，又或者说是灵魂被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