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瞎话,他说涂氏生完孩子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孩子先天不足,她非要养着,养到三岁上发了一场高烧,孩子烧坏了,她就疯了。
天天在家又哭又笑,不做饭不洗衣,他好心劝她,她就动手打人,昨天当街追着打他,把他脸都抓花了。
他说到这里侧了侧脸,把脸上那两道还泛着红的抓痕给堂上的人看。
堂外围观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啧啧了两声。
孙典史看向涂氏:“涂氏,你有什么话说?”
涂氏跪在地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身前那块青石地板上,仿佛没听见。
旁边的衙役用棍子头戳了戳她的肩膀,她跪的更沈了,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着堂上的孙典史,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左边的吴江。
吴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公案上。
涂氏看了他几息,又把头转回去,低下了。
“说什么哈哈哈哈哈!”她的声音很高昂,高昂听不出什么起伏,这让人觉得刺耳。
堂外围观的人又发出一阵嗡嗡声,有人小声说:“看见没有,她就那个样。”
“可不是,吴江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换谁谁受得了,要是我早休了。”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站在人群前面,点了点头,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讨论,旁边那人也点了点头。
吴江又开口,说涂氏在家不事家务,灶膛是冷的,水缸是空的,他每天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说涂氏对孩子也不上心,让孩子一个人跑出去差点丢了,还是他帮忙找回来的。
他说涂氏当街殴打他,有辱门风,邻居街坊都可以作证。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按了好几个手印,说是街坊邻居的联名作证。
孙典史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放在公案上,又看向涂氏:“涂氏,你可有辩驳?”
涂氏跪在地上,还是那个样子,不抬头,也不出声。
衙役又戳了戳她,她才开口,声音平了许多:“我没有。”
大概已经接受这荒唐的一切。
堂外的人又开始嗡嗡,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这还有什么审的,休了算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孙典史抬头瞪了一眼,笑声歇了,但那些人的脸上还挂着余笑。
孙典史把惊堂木又拍了一下,堂上堂下都静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目光从公案上那几张纸移到堂下两个人身上,开口宣判。
“本案经本官审理查明:吴江所告涂氏疯癫无常、不敬夫君、当街殴打、有辱门风,有街坊邻居联名作证,证据确凿,涂氏当堂未作辩驳,本官视为认供,依照律例,夫妻不睦,准予和离,本官判如下:”
他顿了一下,把公案上的判词拿起来,展开念道:
“一、准予吴江与涂氏和离,即日生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二、二人之子吴安,年幼体弱,需人照养,判归其母涂氏抚养,吴江不得干涉。”
“三、吴家杂货铺系吴江家产,自购自营,判归吴江所有,吴家宅院一所,判归涂氏母子居住,吴江不得变卖、不得收回。”
“四、吴江每年需向涂氏支付银钱若干,以资母子二人度日,具体数目由本官酌定,按季给付,不得拖欠,若吴江日后另行娶妻生子,此款项亦不得减免。”
孙典史念完,把判词放在公案上,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此判。”
堂上静了一息。
吴江站在左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截,那两道抓痕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往上弯了。
他低头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堂外围观的人群却嗡嗡起来了。
有人先喊了一句:“大人,这孩子不能判给她啊!”
还是那个穿灰布衫的老汉,他站在人群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她是个疯子!疯子怎么养孩子?”
旁边一个挎菜篮子的妇人也接上了:“是啊大人,那孩子本来就病殃殃的,她疯疯癫癫的万一哪天把孩子丢了怎么办?我们都看见过的,那天她在大街上又哭又笑,孩子跟着她跑丢了都不知道。”
有人控制不住大喊:“孩子判给吴江才对吧!吴江好歹有铺子有家底,孩子跟着他有口饭吃!跟着个疯婆娘,往后日子怎么过?”
有人靠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上,抱着胳膊笑了一声:“判给一个疯子养,还不如判给街上的野狗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大人,您这是判的什么案啊?和离就和离,孩子给疯子养,那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孙典史在堂上皱了皱眉,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本官判案,依律而行,尔等不必多言!”
人群安静了一瞬,但那些人表情却一言难尽。
有人低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律例是律例,可律例也没说把孩子给疯子啊。”
“就是,吴江好歹是个正常人,涂氏都那样了……”
“我看这孩子迟早要被她折腾死。”
吴江站在堂下,听着那些话,嘴角那点弧度收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涂氏。
涂氏还跪在地上,两个衙役架着她的胳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的青石地板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吴江收回目光,又朝堂上拱了拱手,仿佛很不忍心,“大人……这孩子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她那个样子,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