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典史看了吴江一眼:“本官已经判了,律例上写得明白,夫亡或和离,子幼者随母,你若不服,可以上诉。”
吴江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
人群还在嗡嗡。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听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开口骂一句:“造孽啊,孩子判给疯子,这不是等于杀人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有人已经开始往外面走了,边走边摇头。
那个穿灰布衫的老汉还站在原地看着堂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判法”,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跟着走了。
孙典史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布退堂。
两个衙役把涂氏从地上架起来,直接松手。
涂氏差点站稳,她的目光终于从地上抬起来,在堂上扫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吴江,吴江偏过头。
她又看了一眼公案后面的孙典史,孙典史正在收拾桌上的判词。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往堂外走。
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她从那条路中间走过去,两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嫌弃的,有可怜的,有看热闹的,有摇头的。
她直接走过去,步子一如既往,一直走到公堂外附近的街上。
太阳照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眯了眯眼,然后沿着街往家的方向走。
安安还在家里等着她。
身后祠堂里那些议论还在继续,声音飘出来落在她背上,她仿佛没听见,只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头发散着,灰白灰白的,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
傍晚,吴江在铺子里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后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小木匣,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走的不是去那个女人家的方向,而是往镇子东边那条巷子里去的。
孙典史在镇上没有府邸,住的是衙门后面一间偏院,两进的小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槐树。
吴江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抬手叩了三下门,里面有人来开了,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厮。
小厮认得他,侧身让他进去了。
孙典史坐在堂屋里,换了家常的衣裳,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脚上趿着布鞋,手里端着茶碗。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一壶温过的黄酒,四碟小菜。
酱肉、炸花生、拌黄瓜、卤豆干。
孙典史看见他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吴江拱了拱手,叫一声“孙大人”才在对面坐下了。
他把怀里那只小木匣取出来,放在桌角,往孙典史那边推了半寸。
匣盖没有掀开,匣身还上了一道铜锁。
孙典史看了一眼那只木匣,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茶碗放下,拿起酒壶给吴江斟了一杯。
光看盒子就价值不菲,吴江确实有钱。
“坐吧坐吧,不是衙门里,不用那么多礼。”孙典史说。
吴江双手接过酒杯,先举起来敬了一下,才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黄酒温得刚好,入喉热乎乎的,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孙典史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肉放在碟子里:“吃,别光喝酒。”
吴江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又端起了酒杯:“今天的事,全仗孙大人周全,小人心里有数,这杯酒,小人敬大人。”
他说完一仰头干了。
孙典史摆了摆手:“律例上怎么写,本官就怎么判,算不上周全。”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吴江,嘴角那一点弧度挂得淡淡的。
吴江把杯子斟满,又敬了一杯。
两杯酒下去,他的脸颊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拿筷子点着桌面上的酱肉碟子,说了一句:“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打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隔三差五地病,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我这几年在他身上花的药钱,都够再开一间铺子了。”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夫早说了活不长,涂氏非要养,现在好了,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往后一辈子就是那样了,我养他?我怎么养?铺子不要了?家不要了?”
孙典史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他所求的东西已得到了,不需要再节外生枝。
吴江又倒了一杯,这回没敬孙典史,自己喝了。
“大人明鉴,我吴江不是狠心的人,可这孩子留在我身边,日后我再娶,那新妇能容他吗?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一桩官司不如趁早……趁早断干净了。”
他用筷子头戳了戳桌面,“她反正已经疯了,疯成那样了,多养一个不多,少养一个不少,孩子跟着她,好歹还有个娘。”
“孩子可以没爹,但不能没娘吧,是这个理吧大人?”
孙典史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慢悠悠地开口:“你那个宅子判给她了,可舍得?”
吴江放下筷子,往前探了探身:“大人,宅子算什么,只要能把这桩事断干净,宅子给她就给她,再说那宅子本来也不值几个钱,我铺子里周转得开,等这阵子过去,再置一处新的也不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人往后还要仰仗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