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调动申请表。
徐芷柔一夜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把这件事想透了。
马建军要调人,不是调省二丝厂自己的人,是要从外头挖。陈维国回去说了实话,他知道工艺好在哪,也知道好工艺靠的是人。
机器能买,手艺买不来。
早上六点,徐芷柔在院里洗脸,宋止戈从偏房出来,头发乱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昨晚没睡好?”
“想事。”
宋止戈没追问,蹲在水池边刷牙。
七点吃早饭,徐芷柔把四个人叫齐了。林跃、沈从周、宋止戈,加上周小蔓。
“说个事。”
四个人停了筷子。
“最近可能有人来挖人,开高价,许好处,不管找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跃嘴快:“谁这么不要脸?”
“省二丝厂。”
沈从周放下馒头。“马建军?”
“嗯。”
周小蔓小声问:“挖谁?”
徐芷柔没点名。“谁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是新人。”
周小蔓转头看了一眼缫丝间方向,没说话。
早饭散了,徐芷柔把周小蔓单独留下。
“赵小英那边,你多留意。”
周小蔓点头。“她不会走的,她跟我说过,这辈子就跟着你干。”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要是开三倍工资呢。”
周小蔓愣了一下,没接上。
徐芷柔拍了拍她肩膀,进了西厢房。
上午九点,缫丝间开工。
徐芷柔坐在廊下写信。写给爷的回信,拖了快一周了。信里提了堂叔的事,措辞客气,说想去县里拜访,问爷爷方不方便先打声招呼。
写完封好,让林跃跑一趟邮电所。
十点,沈从周接了电话。
“我爸说,钱处长今天上午约了赵科长喝茶。”
徐芷柔抬头。
钱处长主动约赵科长。赵科长是批她参展资格的人,钱处长找他,说明〇三七号档案起了作用。
“在哪喝的?”
“公司小食堂,就他俩。”
徐芷柔没再问。钱处长要表态,得先摸赵科长的底。赵科长是她这边的人,他不会说坏话。
中午十一点半,林跃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赵小英她妈在巷口等我,问赵小英工资多少,我没说。”
徐芷柔放下笔。“她还说什么?”
“说有人托话,要请赵小英去省城丝厂上班,月工资八十块。”
八十块。赵小英在工坊拿的是三十五。
翻了一倍还多。
铁皮箱锁扣响了一下:“赵小英她妈昨天下午在镇口碰见一个女人,穿蓝布衫,自称省城丝厂工会的,递了张名片,名片上印着省二丝厂。”
省二丝厂工会。马建军没直接出面,让工会的人来接触家属。
这招阴。
不找赵小英本人,找她妈。赵小英家里穷,她妈看到八十块钱月工资,能不动心?
徐芷柔站起来。
“赵小英知道这事吗?”
林跃摇头。“她妈没跟她说,是跟我打听完才走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小英照常端着碗蹲在缫丝间门口,跟周小蔓说笑。她不知道她妈在外头被人盯上了。
徐芷柔没有当场说破。
下午两点,她去了赵小英家。
赵小英她妈正在院里择菜,看见徐芷柔来了,手停了一下。
“婶子,忙着呢?”
“不忙不忙,坐。”
徐芷柔在院里凳子上坐下,没绕弯子。
“听说有人找您,说要让小英去省城上班?”
赵小英她妈手里的菜掉了两根,捡起来,半天没说话。
“婶子,八十块钱月工资,听着是多。”
“我、我就是随口问……”
“我不怪您。”徐芷柔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但我得跟您说实话,那个厂子的人,跟之前写恐吓信的是一伙的。”
赵小英她妈脸白了。
“小英的案子县里在查,写信的人背后就是省二丝厂的人。他们先吓唬小英,吓不住,现在改挖人。”
院里安静了几秒。
赵小英她妈把菜篮子放到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我不跟小英说了。”
“您可以跟她说,也该让她知道。”徐芷柔站起来,“但有句话我搁这儿——小英在我这再干半年,工资能到五十,年底还有分红。省城那边开八十,进了厂就是流水线工人,她那双手,三个月就废了。”
赵小英她妈攥着围裙角,没吭声。
徐芷柔走到院门口,回了一句。“婶子,那个女人要是再来,您就说小英不干了,回家了。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出了赵小英家,徐芷柔往工坊走。
巷口的石墩在她脑子里嘀咕:“赵小英她妈把名片撕了,扔灶膛里了。”
行。
回到工坊,宋止戈在后院修东西,听见她进来,探出头。
“去哪了?”
“赵小英家。”
宋止戈擦了把手走出来。“出事了?”
“马建军挖人,找到赵小英她妈头上了。”
宋止戈皱眉。“多少钱?”
“八十。”
宋止戈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办?”
“堵住了,她妈那边不会再接茬。”
“赵小英本人呢?”
“晚上跟她谈。”
宋止戈把抹布搭到肩上,回了后院。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要是钱不够,我那边还有三百。”
徐芷柔看着他的背影。“用不着,还没到那步。”
宋止戈没回头,继续走了。
廊下板凳在她脑子里小声嘀咕:“三百块,他上个月实验室补贴加攒的,一分没花,全搁抽屉里。”
徐芷柔没接这茬。
傍晚收工,出了九十四匹。赵小英今天状态好,一个人出了二十六匹,全场最高。
晚饭后,徐芷柔把赵小英叫到廊下。
“有件事跟你说。”
赵小英放下毛巾,站着听。
“省二丝厂的人找了你妈,想挖你过去,月工资八十。”
赵小英的手停在裤缝上,没动。
“我不拦你,自己拿主意。”
赵小英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不去。”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抬起头,“那帮人先整我,整不动就来挖我,我又不傻。”
徐芷柔点头。“行,回去歇着。”
赵小英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当家,我能问个事吗?”
“说。”
“他们为什么非要盯着咱们?”
徐芷柔靠在廊柱上。“因为咱们的丝比他们好,好太多了。”
赵小英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跑回了缫丝间。
夜里九点,院里安静下来。
电线杆传来消息。
“钱处长今天下午给县外贸办打了个电话,接话的是值班员,钱处长留了口信——让徐国栋明天回个电话。”
徐芷柔坐在床沿上,手里转着笔。
钱处长主动找堂叔。
她的信还没寄到爷爷手里,钱处长这边已经先动了。
〇三七号档案的分量,比她想的还重。
床板最后说了一句:“明天上午,省二丝厂会有人来镇上,不是陈维国,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的是工会制服,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赵小英的名字已经填好了。”
徐芷柔把笔攥紧。
来得比她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