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徐芷柔已经坐在廊下。
宋止戈从偏房出来,看她一眼。
“等人?”
“等人。”
宋止戈没再问,去厨房熬粥了。
七点,林跃吃完饭出门,徐芷柔交代他一句:“去巷口守着,有个穿工会制服的女人来,别拦,带她进来。”
林跃嚼着馒头,点头走了。
八点,缫丝间开工。赵小英守着第四台,手上动作比昨天还快,二十六匹的纪录她想破。
八点四十,林跃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扎着辫子,蓝布衫,左胸别着工会的徽章,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走路腰板直,下巴微抬,进院门扫了一圈,目光在缫丝间门口停了停。
林跃朝徐芷柔努了努嘴,退到墙根。
女人走到廊下,开口:“请问赵小英在吗?”
徐芷柔坐着没动。“你哪位?”
“省丝绸总厂工会,我姓刘,来找赵小英谈个事。”
省丝绸总厂。不是省二丝厂。换了个皮。
廊下板凳在徐芷柔脑子里嘀咕:“她包里有两份文件,一份合同,一份调函,调函上盖的章是省二丝厂的,她忘了换封皮。”
徐芷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小英在干活,你跟我说也一样。”
刘姓女人笑了笑。“这事得跟她本人谈,是好事,调她去省城上班,待遇从优。”
“合同带了?”
刘姓女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带了。”
“拿出来我看看。”
女人犹豫了两秒,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来。
徐芷柔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甲方——省二丝厂。
不是省丝绸总厂。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乙方栏里,赵小英三个字已经打印好了,只差签名和手印。
徐芷柔把合同合上,放到桌面上。
“你说你是省丝绸总厂工会的?”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对。”
“合同甲方写的是省二丝厂。”
女人张了张嘴,手伸过来要拿回合同,徐芷柔没让。
“你来之前,有没有人告诉你,赵小英的恐吓案正在县公安局查?”
女人的手缩回去了。
“案子牵出来的人里,有个叫高德明的,省二丝厂的。王小莲拿了他一千二百块钱办事,现在人被县局带走了。”
徐芷柔把合同推到桌子对面。
“你拿着省二丝厂的合同来找我的人,这事要是让县局知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女人站着没动,脸上血色退了大半。
廊下安静了几秒。
搪瓷杯在徐芷柔脑子里嘀咕:“她腿在抖,小腿肚子绷得紧,高跟鞋后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
女人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合同。
徐芷柔按住。
“合同留下。”
“这……”
“你回去告诉马建军,合同我收了,赵小英不会去,以后再来,我直接报案。”
女人站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得快,出院门的时候肩膀还撞了一下门框。
门环在脑子里笑了一声:“跑这么急,鞋跟都歪了。”
林跃从墙根冒出来,探头看着女人的背影。
“就这么让她走了?”
“走吧,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徐芷柔拍了拍桌上的合同。
一份甲方为省二丝厂、乙方为赵小英的劳动合同。赵小英本人没签字,没按手印,名字是印上去的。
这叫什么?未经本人同意,伪造劳动关系。
马建军的人事调动申请表不是空白的了,他把名字填了,合同打了,就差一个签字。
他太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
上午十点,沈从周从屋里出来。
“我爸来电话了。”
“说。”
“钱处长给县外贸办打的电话,徐国栋回了,两人聊了十五分钟。我爸不知道聊的啥,但钱处长挂了电话之后,让秘书把徐记工坊的参展材料从档案室调出来了。”
调材料。钱处长在做功课。
徐芷柔把合同折好,收进铁皮箱。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事——钱处长让秘书通知赵科长,下午三点开个碰头会,议题是参展单位产能复核。”
产能复核。这会上要定调子了。
赵科长是她这边的人,钱处长现在看了〇三七号档案,又跟堂叔通了电话,他该知道该怎么站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小英端着碗过来。
“当家,我妈跟我说了,有人要挖我。”
徐芷柔嚼着饼子,“嗯。”
“今天早上那个女的,是来找我的?”
“是。”
赵小英蹲在廊下,碗搁在膝盖上。
“我妈说你去家里跟她说了,那些人跟写信的是一伙的。”
“对。”
赵小英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来。
“当家,我想问,我的丝真比省城丝厂的好?”
徐芷柔放下筷子看她。
“你上手一周,出丝精度已经能跟省二丝厂的熟练工比了。再练三个月,整个省没人比得过你。”
赵小英耳朵红了,埋头猛扒饭,碗底刮得响。
周小蔓在旁边笑:“脸红什么,夸你呢。”
赵小英不说话,端着碗跑了。
下午三点,省丝绸公司的碰头会开了。徐芷柔不在场,但铁皮箱锁扣替她听着。
四点半,沈从周从屋里出来,手里的纸条攥得皱了。
“结果出来了。”
“念。”
“碰头会决议——徐记工坊参展资格维持不变,产能复核通过,钱处长签字,赵科长附议。”
徐芷柔把笔放下。
过了。
“吴国栋呢?”
“病假第三天,没参会。会议记录里有一条——渠道审核科此前提交的暂缓建议,因材料不实,予以撤销。”
予以撤销。四个字,吴国栋这几个月的功夫全废了。
马建军那边的制度打压,走到今天,彻底断了。
晚上收工,出了九十五匹。
宋止戈端着饭坐到廊下,听沈从周复述了碰头会的结果,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马建军不会停。”
徐芷柔看他。
“制度走不通,挖人也碰了钉子,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宋止戈把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价格战。”
三个字。
徐芷柔手里的筷子停了。
价格战。省二丝厂是国营大厂,产量高,成本低。如果马建军在展会上压价抢客户,她一个小作坊,扛不住。
宋止戈把碗放到地上。
“展会还有多少天?”
“三十八天。”
“够了。”
“够什么?”
宋止戈站起来,把碗端走。走到厨房门口才回了一句。
“够我把那台新机器装出来。”
徐芷柔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新机器。
她没来得及问,夜里十点,床板替她回答了。
“他在后院那间杂物房里藏了个东西,用油布盖着,是他这两个月一直在改的络丝机,转速比现在的快三成,废品率能降一半。”
快三成,废品率降一半。
产能直接上一个台阶。
床板又补了一句:“但还差一个零件,他跑了三趟旧货市场没找到。那个零件只有一个地方有——省二丝厂的废品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