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腮帮子绷成两块铁。
“放肆!你们敢说朕是暴君?”
“这大明的天下,是朕提着三尺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朕朱家的天下,不是你们儒家的天下!”
“你们一个站出来顶撞朕。你们想造反吗?”
可这帮儒臣,今天是豁出去了。
陈希趴在地上,脖子梗着。
“陛下!臣不敢造反!臣是怕大明被奸臣误了!”
“都是卫安害的!陛下再用他,大明朝早晚要出大事!您是被他骗了啊!”
李善长撩起儒衫下摆,又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再进一言。读书人是天下的筋骨。陛下今日杀这十个,明日各地学子必定群起。学潮一乱,朝局就乱,那些边关的、地方的,谁还安心办差?”
“杀读书人,是要给大明招大祸的。”
“至于这新政书废塾,桩件件,都在动天下学子的根。学子闹事,未必全是这十个人撺掇的。陛下何不缓一缓,查一查,这新政到底是利国,还是……”
他没说完。
儒臣跟着附和。
“李善长所言极是!”
“请陛下缓行新政,安抚学子!”
声浪一层压一层,逼着御阶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殿中央,没立刻发话。
打压儒生,这帮人尾大不掉,把持科举,垄断学问,早该治。
可逼得太狠,万一天下读书人全反了。
朝堂里一半是儒臣,地方上的学子数都数不清。
真乱起来,谁来收拾?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这一犹豫,跪着的儒臣又来了精神。
就在这空当,卫安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陛下。”
朱元璋扭头。
“讲。”
“臣有一句话,得当着满朝文武说清楚。这些大人,天天拿儒家说事。今天说杀儒生伤元气,明天说新政害学子。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要陛下听他们的,按他们说的办。”
“这叫什么?这叫拿儒家压皇上。想替陛下做主,想替陛下拿主意。心里头,压根没把陛下这个君放在前头。”
陈希趴在地上,身子僵了一下。
“卫安!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陛下,臣有个提议。”
朱元璋盯着他。
“说。”
“这些上书闹事、顶撞陛下的官员,先停了他们的俸禄。撤了他们的官职。交锦衣卫一个查。查清楚了,再论处。”
“也好趁这机会,整顿整顿朝堂的风气。”
这话一出,陈希趴在地上的身子,僵住了。
方才还敢站起来骂朱元璋是暴君的儒臣,一个把头垂了下去。
这一刀,专砍命根子。
没了俸禄,府里几十口人吃什么?
没了官职,半辈子的功名一朝白丢?
锦衣卫真要一查,谁家底下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善长跪在殿中,撩着衣摆的手停在半空。
满殿的人,齐刷把头垂得更低,谁也不敢接卫安那句话。
殿里没人吭声。
李善长跪在地上上,撑着膝盖的手没动,他活了七十八年,头一回觉着自己这把老骨头是多余的。
他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这帮儒臣,骂街敢骂,挨打敢挨,搏个直臣的名声更是抢着上。
可俸禄一停,府里几十口人喝西北风?
官职一撤,半辈子的功名打了水漂?
锦衣卫真往家里翻,谁屋底下没埋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卫安这小子,把刀递得太准了,国库的银子,全攥在户部,国库一年比一年鼓,几亿两往里头淌。
卫安说扣俸禄,那就是扣俸禄,没人敢应一个不字。
钱在谁手里,理就在谁手里。
李善长撩着衣摆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这一局,输了。
他抬起头,往御阶上瞟了一眼。
朱元璋站在那儿,却没急着发话。
老狐狸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觉得卫安不能再斗,年纪不饶人,他斗不过,可天下的儒生还在,各地的学潮还没起。
只要儒生闹起来,朝廷迟早要妥协
这念头刚冒出来,朱元璋开口了。
“朕看你们一个个,还挺有骨气。”
“那十个犯了死罪的酸儒,本来就该砍。”
“可你们呢?拿着朕发的俸禄,吃着朕给的官粮,转头帮着外人说话。”
“你们安的什么心?当朕不敢杀你们?”
朱元璋的嗓门拔上去。
“朕从濠州杀到南京,杀的人头能堆出一座山。多你们这几个读书的,朕的刀一样不钝!”
跪着的儒臣齐刷把头埋进地上。
“陛下饶命!”
“臣再不敢了!”
“臣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求饶声挤满了整座奉天殿。
苏安站在另一列,看着这一殿磕头的同僚,心里头直摇头。
这帮人,前一刻还引经据典,把卫大人逼得插不上嘴,俨然一副为天下读书人请命的架势。
后一刻俸禄一提,官帽一晃,骨头比谁都软。
什么清高?
裤腰带上拴着钱袋子,骨头自然就硬了。
钱袋子一抽,立马跪成一片。
卫安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死罪,臣以为大臣们的可以免了。”
陈希趴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话他没料到卫安会替他们说情?
“但是一点惩罚都没有,那不行。”
“扣两年俸禄。让他们记住,朝廷的钱,不是白拿的。拿了钱帮外人说话,得付代价。”
朱元璋点了点头。
“准。朕也说最后一遍。这大明的天下,是朕朱家的天下。不是你们儒家的天下。”
“退朝!”
太监尖着嗓子接了一声退朝。
朱元璋大步往殿外走。
跪了一地的儒臣,半天没人敢起来。
李善长撑着膝盖站起身,他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瞟了卫安一眼。
卫安歪在文官最前头。
李善长甩了甩袖子,迈过门槛。
老胳膊老腿,斗不过了,可天下的儒生,还没斗完。
斩杀十位大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国。
各地的儒生学了乖,不再聚众堵宫门,堵宫门要掉脑袋。
他们换了法子,拦着官府办事。
新政的告示刚贴上墙,半夜就被人撕了,收书的官差刚进村,被几十号儒生围住,挤兑得寸步难行。
更狠的,是收徒。
杀了十个大儒?
那就再教出一百个。
私塾被取缔了,他们就在家里开课。
官学不让设?
他们偏要把圣贤道统塞进更多孩子的脑袋。
两个月下来,各地的读书人,非但没少,反倒翻了一倍。
新政卡死了,收书收不上来,官学设不下去,考纲改不动。
一个府接一个府,全堵在那儿。
宫里。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头,案上摞着锦衣卫的奏报。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朱元璋一封一封看下去,胸口的火往上撞。
太监站在殿下,弓着腰,不敢出声。
“两个月。整两个月。新政一寸都没往前挪。”
地下太监的喉头滚了一下。
“陛下,要不要再传卫大人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