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脚步停了。
这话戳中了朱元璋的心病。
又是卫安。
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提着三尺剑,从濠州一路杀到南京,打下这万里江山。
史书上记的,该是他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而不是卫安。
可如今呢?
满朝文武,遇着难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卫安。
朱元璋不甘心,这一回的儒生动乱,他想自己解决,不靠卫安。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没有卫安,他朱元璋一样能镇住这帮酸儒。
可他在乾清宫里转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想出一个能用的法子。
杀?
再杀天下读书人真要齐刷刷反了,朝堂里一半的官位空着,地方上的政务全瘫,这江山就乱了。
不杀?
新政一天卡着,收书收不动,官学设不成。
儒生越闹越凶,越闹越觉着朝廷怕了他们。
长此下去,他这皇帝的话,还顶不顶用?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朱元璋一屁股坐回龙椅,两手撑着膝盖。
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这辈子,什么硬仗没打过。
可这帮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就凭着一张嘴,一支笔,几本破书,把他这开国皇帝逼到了墙角。
良久。
朱元璋把案上那堆奏报抓起来,又狠狠拍下去。
“传旨。”
“明日早朝。文武百官,一个不许缺。”
“朕要让满朝的人,都给朕想法子。这儒生动乱,朕倒要看,除了卫安,还有没有别人能拿出个章程。”
奉天殿。
往日这个时辰,殿门还闭着。
今天不一样,朱元璋天没亮就坐上了龙椅。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朱元璋的视线扫过文官队列,最前头那个该缩着脖子的身影,没在。
卫安没来。
满朝文武都到齐了,独缺了他。
朱元璋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这小子,昨天朝堂上把李善长那帮人收拾得服帖,今天就敢迟到。
仗着有几分本事,连早朝都不放在心上了。
偷懒。
这两个字在朱元璋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视线又落回跪了一地的百官身上。
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各地的奏报,能压的都压了,该报到他案头的折子,一封绕道去了东宫。
新政推到哪一步,哪个府卡了壳,哪个官差被儒生围了。
这些事,太子那边清清楚楚,他这个皇帝,反倒是从锦衣卫的密报里才知道。
整治儒生那一刀砍下去,朝堂里多少人心里存了疙瘩。
明面上不敢说,暗地里就用这一手。
把皇帝架空,把事情都报给太子。
卫安定的章程,也有人阳奉阴违,这个府推说民情汹涌,那个县推说官差不足。
新政一寸卡死,没一个人肯往前顶。
殿门口忽然传来鞋底蹭地的声响。
此时,卫安才慢悠悠迈过门槛,到了文官最前头,站定弯了弯腰。
“臣卫安,叩见陛下。”
朱元璋盯着他。
“来了?”
“朕的早朝,比你卫大人睡觉重要吧?”
卫安没接话。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
“朕今天起得早。起得早,是想看看,朕这满朝的文武,到底还认不认朕这个皇帝。”
跪着的百官,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走到殿中央。
“各地的官学,停了两个月。各地的工程,搁了两个月。收书收不上来,考纲改不动。朕问你们这些事,谁报给朕了?”
没人答。
“没人。朕这两个月,全靠锦衣卫的密报,才知道外头乱成什么样!你们呢?折子一封封往东宫送,把朕这个皇帝当摆设!”
“当朕是死人?”
齐亮跟着磕下去,后头乌泱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臣等绝无此心!”
求饶声挤满了奉天殿,一个把头抵在地上上,不敢抬。
朱元璋的视线,慢慢移到卫安身上。
“卫安。”
“新政是你推的。各地卡成这样,你给朕一个说法!”
卫安直起身。
“臣按朝廷的章程办事。收书有收书的规矩,设官学有设官学的规矩。臣没办错。”
朱元璋的腮帮子绷成了铁板。
没办错。
这小子就这一句,新政卡死两个月,他还能站在这儿说没办错。
朱元璋活了大半辈子,最看得透人。
卫安这副样子,分明是嫌麻烦。
儒生闹得凶,他懒得去趟这浑水,索性把章程两个字往前一挡,谁也挑不出错处。
朱元璋逼上前一步。
“没办错?新政推不下去,是没办错?读书人翻了一倍,是没办错?”
“两个月。整两个月,全国的读书人,从那点数,翻了一倍。各地的官府,办什么事都被他们拦着。新政一寸都没往前挪。”
“这也叫没办错?”
卫安没动。
“臣推行新政,桩件都合规矩。儒生闹事,是他们的事。陛下要臣怎么办?”
朱元璋盯着他。
“朕想过杀。”
“朕想把闹事的全砍了。可这回不一样。上回那十个,是带头的大儒。这回呢?拦官府的、撕告示的,里头掺了多少寻常百姓?”
“朕要是一刀切下去,砍的全是平头老百姓。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朕滥杀无辜,会说朕连种地的、做工的都不放过。”
“百姓一旦慌了,这天下才是真要乱。”
卫安歪了歪脑袋。
“那就杀。多杀几个,他们就怕了。杀到没人敢拦,新政自然推得下去。”
朱元璋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放屁!”
“这法子朕想过!砍十个,闹两百个。砍两百个,逼出两千个。再杀下去,砍的都是百姓,天下要反!”
“你当朕没脑子?你倒好,张口就是杀。你这是不想动脑子!你这是偷懒!”
卫安没接话。
朱元璋盯着他,胸口起伏。
这小子越是这副懒散样,他越是来气。
明有那个本事,可这回,他偏揣着手,不肯出力。
得逼他。
朱元璋的拇指碾了一下龙头。
“你不是不想管吗?那朕告诉你一件事。”
卫安抬眼。
“这两个月,外头的读书人,骂得最凶的不是朕。是你。”
殿里几个跪着的儒臣,悄悄抬了抬头。
“济南的、太原的、杭州的一半的读书人,张口闭口都是你卫安。说你是奸臣,说你蛊惑圣听,说你一个区县令爬上来,没那个本事坐户部尚书的位子。”
“说你无能!”
最后两个字,朱元璋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