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明官报》的加急刊印,随驿马传遍南北。
卫安那套筹粮政策,飞进每一座府城。
京城,某茶楼,二楼雅座,十几个商人围坐一桌,全在议论。
一个胖商人拍着桌子。
“捐粮?凭什么?白捐一千斤粮食,就换块红绸挂门口?我那粮食拿去卖,能换多少银子?”
另一个瘦商人嗤笑。
“就是!还说什么捐够一万斤,给个义商匾额,减免一年商税。一年商税才多少?我这一万斤粮食值多少?傻子才干!”
“朝廷打仗,关我们商人什么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七嘴八舌,全是不满。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一直没说话。
这是姚弘安。
京城的大商人。
他听着那些抱怨,把茶杯轻轻放下。
“诸位。”
姚弘安开口,嗓门不大,却压住了满桌喧哗。
“姚老板有何高见?”
胖商人斜眼看他。
“高见不敢说。只是想请大家算笔账。”
“什么账?”
姚弘安慢悠悠道。
“诸位可记得,元朝的时候,咱们商人过的什么日子?那时候,咱们叫末等贱民。税是加倍的,役是随叫随到的,稍有点家底,就被蒙古贵族盯上,巧取豪夺。咱们累死累活挣点银子,十成里倒有七八成,要喂给那些吸血的虫豸。”
几个年纪大的商人,脸色微微变了。
那段日子,是真不好过。
姚弘安继续道。
“再看看现在。大明立国,陛下重商。咱们的税,比元朝轻了一半不止。商路畅通,关卡减少。去年卫大人推行铁路,咱们的货运成本,又降了三成。今年匠籍考成法出来,工匠有了凭证,咱们招人做工,再也不用担心手艺差、扯皮烂账。”
“这些好处,是谁给的?是朝廷。是大明。”
胖商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今鞑子打到家门口,烧杀抢掠。若让北元打进来,诸位觉得,咱们的生意还能做吗?咱们的货,还能运出京城吗?咱们的家小,还能安安稳稳待在屋子里喝茶吗?”
无人应答。
“捐粮,不是白捐。朝廷说了,战时运粮捐粮的商人,火车站黄金广告位,免费使用一年。诸位想想,火车站那地方,人来人往,每天多少人看见?那广告位,值多少银子?”
这下,几个商人眼睛亮了。
火车站广告位,那可是卫安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位置金贵得很。
“还有。百姓捐粮,可享赋税减免。诸位家里在乡下,也有田产吧?让佃户捐粮,他们得了减免,诸位也博个好名声,以后收租征粮,都便宜。这笔账,诸位算算,亏不亏?”
几个商人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心里打着算盘。
“姚老板说得是。”
一个原本跳得最欢的丝绸商,忽然开口。
“是咱们眼皮子浅了。”
姚弘安摇头。
“不是眼皮子浅。是被眼前那点小利,蒙了心。咱们做买卖的,讲究的是眼光长远。大明稳,咱们才能稳。朝廷强,咱们生意才能顺。”
他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我姚某人,先带个头。福州那边,我名下的粮行,先捐三千石粮食,走漕运北上。诸位,意下如何?”
“我捐五百石!”
红脸汉子第一个响应。
“我捐一千石绸缎,前线将士也得穿衣裳!”
“我……我捐八百石!”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
大宁卫以北,北元大军营盘。
斥候飞马回禀:“主帅!明军……明军出动了!蓝玉亲率大军,直扑我军左翼!”
北元大将阿拉古摔了马鞭:“多少人?”
“看旗号……不下三十万!后续……后续烟尘滚滚,不知还有多少!”
那日松沉声问。
“粮草呢?后勤线拉这么长,他们粮草跟得上?”
话音未落,又一个斥候冲进来,满脸惶急。
“报!明军后方……运河之上,粮船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陆路官道,粮车马队,日夜不绝!运输商队……商队跟着大军,随时补给!”
阿拉古和那日松,同时僵住。
北境,明军大营。
蓝玉站在帅帐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
报上说,第一批三十万石粮草,已全数运抵大宁卫仓储。
后续粮草,正沿新修的水泥官道和运河,昼夜兼程赶来。
运输队伍里,挂着各色商号旗幡,民间商队自备车马,跟随大军,保障补给。
高效,充足,甚至……超出了预期。
蓝玉捏着军报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卫安那张懒散的脸,想起那句“蓝帅放心,误不了您的事”。
那小子……他没吹牛。
他真把这举国之力,调度得如臂使指。
不是靠权威,不是靠威胁。
是靠那套该死的规矩,是靠那些让商人百姓都肯出力的法子。
他把军报叠好,揣进怀里。
“传令。三军造饭,喂饱了。明日卯时,出营,迎敌。”
“是!”
京城,御书房。
太监捧着刚刚抄录送达的北境军报,手抖得厉害。
“陛下……军粮……已全数送达。北境仓储充盈,后续补给……源源不断。”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太监咽了口唾沫,继续念:“……民间商队随军保障,运输高效。将士士气高昂,后顾无忧。”
朱元璋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盘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太监退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
朱元璋睁开眼,朝门外淡淡道:“去,把李善长给咱叫来。”
小半个时辰后。
李善长走进御书房,撩袍跪下。
“老臣,叩见陛下。”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善长啊。北边的事,听说了?”
李善长额头贴地:“老臣……略有耳闻。”
“五千万两军需,半个月内调度齐备。粮草先期三十万石,已抵大宁卫。民间商队随军,后续补给不断。咱这个卫大人,本事不小吧?”
李善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快?
那套筹粮章程,老臣看过,无非是些商贾手段。
让商人捐粮,换广告位,减税……都是些小恩小惠。
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怎么可能为了几块红绸、一年免税,就掏出几万斤粮食?
除非……除非他们看到的,不止是眼前这点利。
他伏在地上,没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李善长面前,停下。
“善长。你总说,卫安此人,聚敛搜刮,与民争利,是国之蛀虫。”
“今日咱问你。是这蛀虫的本事大,还是你这满朝文武的本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