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羞愧,是不甘?
还是那种被时代浪潮彻底碾过、连挣扎都显得可笑的无力感?
他自己也分不清。
朱元璋直起身,不再看他。
“传旨。北境战事,一应军务调度、物资调配、兵马节制。皆由卫安,全权统筹。”
李善长伏在地上的身体,彻底僵住。
这……这是把大明的军政财权,都交到了卫安一个人手里?!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兵部、锦衣卫,皆听其调遣。违令者,斩。”
“退下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
李善长几乎是爬着退出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朱标。
“标儿。”
“儿臣在。”
“看到了?这,才叫治国。不是靠朕砍几颗脑袋,也不是靠你们吵几架。是让这天下的人,自己愿意动起来。”
朱标看着父皇那张忽然显得有些疲惫的脸,和那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儿臣,学到了。”
朱元璋嗤笑一声,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粮草足额,运输通畅,工程未误。
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想起卫安那张永远懒洋洋的脸,想起那满嘴铜臭的模样。
现在,那满嘴的铜臭,变成了北境将士碗里的热饭,变成了大明上下一心的铁板一块。
北境,明军大营。
蓝玉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代表粮草的木制棋子。
沙盘上,代表三路大军的旗帜,牢牢插在预定位置。
粮草充足,后方稳固,将士们吃过了热饭,穿上了棉衣,刀枪磨得锃亮,眼里憋着的那股火,正烧得旺。
他把那枚棋子,稳稳放在大宁卫的标识旁。
“传令。三军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营。分三路,按原定方略,向北推进!”
“是!”
帐内将领轰然应诺。
蓝玉走出帅帐,他抬头,望向北方。
粮草足了,后方稳了,陛下还把调度大权全扔给了卫安那小子。
这仗,必须打赢。
不是为了功勋,不是为了淮西的脸面。
是为了让那小子看看,他调度的这些粮草银钱,没有白费。
是为了让这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刀,还没钝。
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京城,东宫。
朱标挥退了所有宫人,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纸上,是他用炭笔勾勒出的朝堂官员名录,裁官,考成法,量化指标。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翻滚。
先生说,得等契机,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的由头。
现在,由头有了,北境战事,就是最大的由头。
谁做得好,谁在摸鱼,一目了然。
可这契机来了,就不能再等,这朝堂的沉疴,不能再拖了。
朱标提起笔,在一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个圈。
北境,朵颜牧场。
乌力吉站在自家帐篷前,看着眼前景象,脑子有些发木。
原本以为要折腾整整七天的牛羊转移、帐篷拆卸、物资打包,只用了三天,就全干完了。
不是牧民们干的,是那些从大晋卫、从通州、甚至从京城赶来的汉人商人和脚夫。
他们赶着马车、牛车,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北地口音,却对牧场里每一头牛羊、每一捆羊毛、每一袋奶酪的估值,算得比乌力吉自己还清楚。
一个汉人牙商用算盘噼里啪啦敲着。
“老乌,你这三十头母羊,按市价,折银十二两。但冲着卫大人的面子,我给你十四两。现结。你点点。”
“银子……现给?”
“现给!卫大人的筹粮章程写了,参与北境物资转运的商队,运费朝廷补贴三成。我们赚朝廷的补贴,顺道做您的生意,双赢!”
乌力吉他看着帐篷外那些忙碌的汉人,看着他们把羊毛捆得整整齐齐,把奶酪装进防潮的木箱,心里那点因为被汉人买办而生的抗拒,淡了下去。
牧民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没了牛羊拖累,拆帐篷快了十倍。
汉人脚夫力气大,手脚麻利。原本要吵上三天的草场划分、水源分配,被几个汉人掌柜三言两语调解开。
乌力吉的儿子跑过来,脸蛋冻得红扑扑,手里举着一块油纸包着的肉饼。
“阿爹!汉人叔叔给的!说是路上吃!”
乌力吉接过,掰开,热气扑在脸上。
“快吃。”
乌力吉把半块饼塞进儿子手里,抬头望向南方。
北平,燕王府。
姚广孝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街面上匆匆运送物资的车马。
朱棣推门进来,甲胄都没换。
“先生,朵颜牧场清空了。三天。牧民拿了银子,赶着牛羊,都撤了。”
姚广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
“卫安的筹粮章程,老衲看了。”
朱棣皱眉:“那章程有什么特别?不就是让商人赚钱,让百姓出力?”
姚广孝走到桌前,手指点在那张被朱棣带回来的《大明官报》上。
“人心是杆秤。秤的一头是利,一头是义。卫安把利这头,加得比谁都重。义那头,轻轻巧巧搭个边。结果,是百姓商人,自己把那秤杆子,抬得平平整整。”
他看向朱棣:“殿下觉得,这样的人,可怕不可怕?”
朱棣走到沙盘前,盯着代表北元大军的黑色小旗。
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别人想要什么。
然后,他把所有人的想要,拧成了一股绳。
朱棣抬起头:“此战若胜,卫安之功,盖过蓝玉。”
姚广孝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晋卫以北,北元大营。
阿拉古摔了第三个茶碗。
“三天!朵颜牧场那帮叛徒,三天就跑光了!牛羊、皮毛,一点没给我们留!”
那日松坐在对面,脸色阴沉。
“明军后勤线已经打通。蓝玉大营粮草充足,看这架势,是不打算死守了。”
阿拉古猛地站起。
“那正好老子等的就是他们出来!缩在乌龟壳里,还不好打!出来野战,草原是咱们的天下!”
那日松抬起眼。
“分兵。北元二十万,分三路。一路,佯攻北平,牵制燕王朱棣。一路,佯攻大晋,牵制晋王。主力——”
他手指重重戳在代表蓝玉大营的位置上。
“直扑这里!把蓝玉这条线,拦腰切断!”
阿拉古眼睛亮了。
“好!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