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盯着卫安。
殿内,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气氛,随着卫安一句句话,一点点瘪了下去。
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但这次,声音里少了恐慌,多了思量。
“卫大人言之有理!”
“是啊,鞑子打不起持久战。”
“蓝帅守得住,后勤又足……”
朱元璋的视线,越过卫安,扫过整个朝堂。
那小子三言两语,把最坏的情况掰开揉碎了,告诉他们,没那么糟。
朱元璋声音恢复了沉稳。
“好。既如此,北境之事,就按卫大人说的,让蓝玉守住。朝廷不再另行增援,也不催促。”
他看向卫安:“后勤调度,不可有丝毫差池。”
“臣领旨。”
卫安拱了拱手,转身就往队列里走。
朱标站在御阶下方,将一切尽收眼底。
北境的军情过去,朝会转入日常政务。
工部尚书王益出列,奏报铁路与各地基建进度。数据详实,进展顺利。
有官员立刻出声附和:“陛下圣明,用人得当,我大明基建,日新月异!”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卫大人居中调度,方有今日之盛景!”
马屁精。
卫安站在队列里,眼皮都没抬,心里却嗤了一声。
一帮废物,方才鞑子杀到家门口,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天下太平了,一个个跳出来,歌功颂德,倒是比谁都快。
风骨?
大明文官的风骨,早他娘的被狗啃了。
朱元璋听着那些奉承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王益奏完,话锋一转,面色变得凝重。
“陛下,臣还有一事,需如实禀报。”
“讲。”
王益展开一幅堪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大片空白区域。
“大明疆域辽阔,但西南、西北诸多偏远州府,多山地丘陵,地势险峻,人烟稀少。这些地方,修路成本极高,难度极大。朝廷推行的诸多政令,如匠籍考成、商税改革,到了这些地方,往往推行不下去,或变了味。”
“非是官员懈怠,实是路不通,政令难达。若要彻底解决,需耗费巨资,征调海量民夫,开山凿石,另辟蹊径。”
朱标眉头微蹙。
前线战事正酣,国内铁路工程也到了关键时候。
这时候,再上马大规模开山修路的工程?
国库虽有卫安在调度,但也不能如此竭泽而渔。
朱标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王尚书所虑,确是问题。但当下北境战事未平,国内铁路工程亦在紧要关头。国力民力,不宜再大规模铺开新工程。”
他看向朱元璋,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关乎重大,不宜仓促决定。不如待北境战事平息,铁路初成,国力稍缓之后,再行徐徐图之?”
朱元璋点了点头。
“准。”
散朝后。
朱标没回东宫,径直去了文华殿偏殿。
“去请先生过来。”
朱标吩咐身边的太监。
半个时辰后,卫安打着哈欠迈进偏殿门槛。
刚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墨汁味。
朱标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正对着最上面的一份册子勾画。
卫安走近两步,视线扫过那些摊开的纸页。
户部郎中王某,贪墨修河款三百两,纳妾四人,其中一妾出身教坊司。
兵部主事李某,纵容家仆强买强卖,打伤商贩,致人断腿。
工部员外郎赵某,倒卖官木,中饱私囊。
每一份卷宗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官员的劣迹、私事,甚至连哪天去了哪座青楼、花了多少银子、跟哪个同僚在酒后抱怨过朝廷,都记录在案。
不少名字上,被朱标用朱砂笔画了个红叉。
锦衣卫的暗桩。
老朱把这套监视百官的家底,全交给太子了。
朱标这是看着北边打仗,心里痒痒,想学他爹搞大清洗。
借着战事考核的由头,提前把不合格的人筛出来,等仗一打完,直接动刀。
这套路,老朱玩了一辈子,现在儿子也想玩。
“先生来了。”
朱标放下笔。
卫安拉开椅子坐下。
“殿下这红叉画得挺顺手。锦衣卫的探子,没少熬夜吧?这连人家小妾出身教坊司都查出来了,也是难为他们。”
朱标把册子推到卫安面前。
“父皇将锦衣卫的暗线交给我,是为了让我看清朝堂的真面目。先生帮我看看。这些人,哪些该留,哪些该杀。我想借这次战事,把朝堂彻底洗一遍。”
卫安没去碰那本册子。
太子还是太嫩,以为拿到黑材料就能当判官。
真按这名单杀人,明天东宫的门槛就得被求情的人踏破。
老朱能杀,是因为他是开国皇帝,刀把子在他手里,杀光了再招就是。
太子现在杀,那就是给自己树敌,把中立派全逼到淮西那边去。
卫安转头看着朱标。
“殿下想让我帮您把关?分辨亲疏,拿捏取舍?”
朱标坐直身子。
“正是。先生眼光毒辣,看人最准。有您把关,定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蠹虫。”
“我不看。”
卫安干脆利落地拒绝。
“殿下,您想学陛下,可您不是陛下。陛下杀人,靠的是刀快,靠的是他打下的江山。您现在杀人,靠的是什么?靠锦衣卫的几张纸条?”
“整顿朝政,得在明面上来。战事考核,就是明面。谁运粮慢了,谁调兵迟了,谁在后方贪墨了军需,账本上清清楚楚。您拿着账本去砍人,谁也说不出闲话。”
“可您要是拿着锦衣卫的暗探记录去砍人,那就是监视清算。百官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太子在搞特务统治,今天能查他,明天就能查我。到时候,谁还敢给您办事?”
朱标看着卫安那双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踩进一个陷阱。
锦衣卫的材料是利器,也是毒药。
用暗探清算,毁的是朝廷的规矩,寒的是百官的心。
先生这一巴掌,打得及时,也打得狠。
朱标站起身,郑重地朝卫安拱了拱手。
“先生教训得是。是我着相了。”
“那依先生之见,这名单……”
“不看名单,看账本。等北边的军需账目结算出来,谁贪了多少,一目了然。到时候,您再动手,名正言顺。”
朱标连连点头,虚心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