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天还没透亮。
后院小炉上的砂锅已经咕嘟作响,水汽顶着锅盖,散出一股清苦的当归味。
苏锦年手起刀落,正将案板上的药材切成均等的薄片。
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王嫂。
电话一接通,这位向来坚韧的退伍老兵家属,第一句话就带了哭腔:“苏小姐……老李他,他今天自己换了出门的衣服,下楼去早市了。”
苏锦年切药的动作停住,放下了手里的刀:“他愿意出门见人了?”
“去了!他还买了两根油条,问我要不要喝豆浆。”
王嫂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三年了,自从他退下来,天天晚上做噩梦,房间门都不出半步……您配的那道归元安神百合莲子羹,里面的远志和琥珀粉真的神了。老李跟我说,他喝您的汤,能尝出太平面貌的烟火气,觉得活着挺好,他不怕了……谢谢您,苏小姐,真的谢谢。”
语无伦次的道谢声顺着听筒传过来,苏锦年安静地听着,轻声安抚了几句,又仔细交代了后面半个月的忌口,这才挂断电话。
医病,更医心。
这碗汤,算是把一个困在战场上的人拉回了人间。
就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苏锦年身边的空气忽然变得极其沉重。
没有刺耳的声响,只有一阵仿佛从极远古传来的浑厚钟声,直接在她脑海中震荡开来。
【检测到食客情绪极度共鸣,极品好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
【极品进度:200/200。圆满。】
【褪去凡尘气,方见九重天。仙品阵眼,正式解封。】
苏锦年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直贴身收在口袋里的《百味膳经》突然滚烫起来。
古朴的羊皮卷自己挣脱出来,静静悬停在半空。
原本陈旧的书页边缘,开始渗出犹如熔金般的暗光。
一时间,逼仄的后厨里不再只有当归的味道。
雪山之巅的清寒、深渊幽谷的暗香、甚至是从未闻过的奇异百花气味,交织着涌了出来,压过了人间的烟火气。
“哗啦啦——”
泛黄的书页无风自动,翻扯得极快。
那些曾经封印在食谱最后、用铁黑色墨水画满锁链的几页,此刻豁然展开。
金光没有散去,而是凝结成了三颗悬浮的字团。
当苏锦年的视线接触到第一段文字时,庞大的信息顺着目光直冲脑海。
第一道仙品:天地同春汤
“引不老泉,借建木新芽,燃凤凰泪。汤成之日,时光倒转,饮汤者可重返生命鼎盛之期,十年生机不断。”
成汤代价:开炉者,需向天地献祭自身最珍视的记忆。
最珍视的记忆?
苏锦年呼吸停顿了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几个画面。
江南老家的旧厨房里,奶奶握着她小小的手,教她怎么听水烧开的声音;深夜打烊后的苏记,陆之珩笨手笨脚地给她做药膳;北境大雪封山的日子,萧夜城脱下身上带着体温的雪狐裘,把冻得发抖的她裹了个严实。
要洗掉这些?要把她人生里最舍不得的痕迹抽空,换一道菜?
没等她想明白,第二道金光已经蛮横地铺开。
第二道仙品:万灵归元丹
“麒麟角入药,龙涎香塑骨,世界树果定魂。勘破生死大关,世间所有绝症顽疾、甚至神魂损伤,皆可痊愈。”
成丹代价:开炉者,需向天地献祭一段最珍视的情感。
感情。
苏锦年退了半步,腰磕在不锈钢流理台的边缘,凉意透过衣服传过来。
她靠在那里,眼前自动浮现出两张脸。
一张是陆之珩,他站在医院冰冷的无影灯下看她,那个平时在商场上算无遗策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却毫无保留,满是让人沦陷的温存。
另一张是萧夜城,他在大周的千军万马阵前勒住缰绳,回过头望向她的那一眼,忍着千言万语,却把命都攥在了她手里。
这本祖传的食谱,终于图穷匕见。
要走向药膳的极境,就得亲手切断身为人的一切念想。
紧接着,第三团金光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
这一次不是耀眼的金色,而是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暗红。
红色将前面两段文字吞得干干净净,现出最后几行字。
第三道仙品:百味归一宴
功效:未知。
核心药材:未知。
万法归一,大道至简,唯有掌勺开宴之人,得见真意。
开宴代价:制作者,需彻底献祭……最珍视的那个人。
最珍视的人。
这五个字就像锋利的挫刀,顺着身体刮拉过去。
苏锦年的手脚渐渐发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死死按着桌面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悬在半空的《膳经》上,一行血红的大字还在往外渗:
【三道仙品,三场命劫。持经之人,你选哪一条?】
小炉子上的砂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温吞的水汽在这个诡异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锦年盯着那行逼问的血字,看了很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发白的脸色一点点缓和过来。
“用别人的命换来的成仙路,我苏锦年嫌脏。”
她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合上了那本发光的古籍。
金光瞬间被切断,暗红的字迹也被憋回了羊皮纸里。
书册失去托力,重重掉在案板上。
就在她合上食谱的这一刻,横跨在两个时空的涟漪,开始悄然激荡。
大周北境,杀机四伏的军帐内。
外头风雪怒号,萧夜城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沾着血污的玄铁重甲。
他坐在微弱的炭火盆前,手里拿着一块油纸包。
打开后,里面是一小块发硬的红枣桂圆肉干。
这是苏锦年上次离开前,怕他行军打仗犯了胃寒,守在炉子前熬了一宿烘出来的干粮。
他一直没吃。
萧夜城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捏着那块肉干,轻轻凑近鼻尖。
炭火味里,还能闻到属于她的、淡淡的草药甜香。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里,只要这股味道还在,他就能咬着牙,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而在2025年的现代,国内顶尖的药膳医学研究院。
环形大屏幕上,足以改写现代医学史的端粒酶修复数据正在飞速刷新。
这是无数科研人员熬瞎了眼才盼来的结果。
可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白大褂的陆之珩,连头都没抬。
他的注意力全在一个款式老旧的保温桶上。
桶身外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
里面装的天麻钩藤护脑汤早被他喝得一滴不剩,陆之珩低头看着那个歪扭的心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金属外壳。
周围是冷冰冰的仪器和上亿的研发成果,他却因为闻到空气里残留的那点天麻香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意温柔得完全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陆总。
三个人,两方天地,一局生死棋。
天道要剥夺的东西,他们正死死攥在手里。
这扇沾满血泪的仙门,到底会被怎样撞开,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