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提前两天发来的。
一条微信,没有多余的话,就四个字:快到了,等。
何静香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批她的材料。
等到傍晚喂完鸡,她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四个字还在那里,没有变。她想了想,去厨房把备着的腊肉取了一块出来,挂在通风处晾着,顺手把葱也摘了几根,扎好放进冰箱。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葱快蔫了,放着可惜。
第二天下午,院门口传来动静。
不是敲门,是那种车轮在石子路上碾过的声音,轧轧的,停在门口,然后是踢脚撑的一声轻响。
何静香从屋里出来,在门廊底下站住。
陈怀先推着车站在院门外,整个人晒得发黑,颧骨那里的皮脱了一层,嘴唇有点干,风尘未洗,但眼睛亮。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开的院门对视了一秒。
陈怀先先开口,“到了。”
何静香说,“看出来了。”
他把车靠在墙边,摘下头盔,头发压扁了一圈,乱成一团,他也不管,走进来,从背包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个东西,伸手递过去。
是一块石头。
灰白色,边缘磨圆,轮廓真的有点像心形,但也就是“有点像”,并不完美,左边比右边厚一截,下面那个尖也偏了。
何静香接过来,放在掌心,掂了一下。
压手。
“在哪捡的?”
“甘肃境内,一条河边。”陈怀先把包放下,在台阶上坐了,自己拿了旁边的搪瓷缸倒水喝,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才喘口气,“当时下坡,正烦着,低头就看见了,觉得形状有意思,就揣兜里了。”
何静香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纹,浅,不仔细看不见。
她没说什么,把石头攥在手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院子里安静,只有屋后偶尔传来鸡叫声,风过来,带着一点草气。
“瘦了。”她说。
“骑车哪有不瘦的。”
“黑了。”
“废话。”他扭过头来,咧嘴笑,“好看吗?”
何静香上下看了他一眼,“皮脱了一层,还行。”
陈怀先哈哈一声,也不在意,把搪瓷缸转了一圈,眼神落在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树上,沉了一会儿。
何静香等着。
她不催。
跟他认识这些年,她早摸清一件事,这人话多的时候不一定有话说,安静下来反而憋着事。
果然,他开口了。
“我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嗯。”
“我到底想要什么。”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平,不像在问她,更像是把自己想了很久的事说出来核对一遍,“走了这么远,路上有的是时间胡思乱想。翻过一个垭口,腿都在抖,站在那边往下看,底下是云,心里头……空了一下。”
何静香没插话,手里那块石头被她捏紧了一点。
“后来我想明白了。”陈怀先把搪瓷缸放到台阶上,“我不是要逃什么,也不是对现在的日子有什么不满。就是……我需要一点时间,属于我自己的时间,不是开会的时间,不是签合同的时间,不是接电话的时间。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
“以前我以为这是自私。”
何静香说,“不是。”
陈怀先转过头来看她,她没看他,视线还在院子里,但语气很确定,就两个字,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有点意外,随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嘴的大笑,就是嘴角松了松,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
“我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他说。
“说来听听。”
“物流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件小事,“我自己,想开一间自行车修理铺。”
何静香这才看过来,“修车铺?”
“对。”他顿了顿,“兼营户外用品,登山包、骑行装备这些,选品我自己来,不走大批量。”
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被她这么看着,反而有点扛不住,加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有。”
“你那个眼神——”
“我在想铺子选址的事。”何静香说,“城里租金高,但人流在那边。镇上便宜,骑行的人却不多经过。你得想清楚这个。”
陈怀先愣了一秒。
然后他回过神,明白她这是真在帮他想,不是在委婉地劝他打消念头,也不是在质疑他冲动。就是把问题摊开来,一起看。
他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声音稳下来了,“打算选在城郊,那边有条骑行道,周末人多,工作日冷清,但可以接网上的单,修好了快递回去,也是条路。”
“启动资金?”
“存款够,不用动公司那边。”
何静香把那块石头在掌心翻了个面,低头看了看,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找铺子?”
“回来缓几天,”他说,“脚还没完全踩回平地的感觉,得缓缓。”
“行。”
就这一个字。
陈怀先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打量了一遍,“你就不问我两个月玩得怎么样?”
“我看你精神,知道没出事。”
“……就这?”
“你发过几张照片,戈壁那张光线不错,”她说,语气跟评材料似的,一本正经,“然后你在四川那段没发,我估计你那段路很难,没心情拍。”
陈怀先沉默了三秒。
“何静香,你这个人真的——”他顿住,哭笑不得,“你把我那几张照片研究过?”
“随手看到的。”她说。
“随手看到的。”他复述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最后他没再接,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风吹日晒磨出老茧的手背,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光斜过来,照在地上,黄而暖,鸡叫声又来了一阵,很快又消下去。
何静香站起来,“进去吃饭,腊肉早上就拿出来了。”
陈怀先抬头,“你提前备的?”
“葱快蔫了。”
他看着她进门的背影,那件外套洗了很多次,领子那里有点褪色,走路稳,不快也不慢,转过门槛,身影消在里头。
陈怀先在台阶上没动,又坐了一会儿。
葱快蔫了。
行,就当是葱快蔫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石头从台阶上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何静香把它放在那边了,他盯着那道细纹看了半天,然后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走进去。
灶上已经有了动静,肉香混着葱味飘出来,拐过廊子,厨房里有灯,黄的,照着她站在灶台边翻锅,手腕沉,动作不多余。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才走进去,“我来。”
“你洗手。”
“洗完我来。”
“不用,”她把铲子换了只手,头没转,“你坐着,两个月没吃顿正经饭,别抢着干活,等会儿没力气吃。”
陈怀先没坚持,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没说话。
他想起骑行路上翻垭口那天,云在脚下,风硬得像刀,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莫名就转出了这一幕,不是什么特别宏大的东西,就是这个,一盏黄灯,灶台,锅里滋滋的声音,和一个不回头的背影。
他当时以为是累出幻觉了。
现在看来,倒也没幻觉。
肉下锅,油声大了,香气顿时漫开来,她随手把火调小,锅盖压下去,转身去拿碗。
“铺子开在哪,定了告诉我一声,”她说,从柜子里取碗,语气跟说天气似的随意,“我去给你当收银员。”
陈怀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来,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停不住,“你一个董事长给我当收银员,我怕付不起工资。”
何静香把碗摞好,没笑,表情平平的,但眼角那里有点弧度,“工资的事好说,你先把铺子定下来再说。”
“行,这话我记住了,”他还在笑,“到时候你可别反悔。”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陈怀先止了笑,想了想,“没有。”